【豬】
他屬豬,會學豬叫。
他相貌很美。清奇。大眼睛,狹窄的,長而秀的鼻樑。整張臉是書卷氣的俊俏,像古時候的書生,並且他也留著長髮。
只要她面有幽色,他就說:「學豬叫給你看。」
他把鼻子聳起來,張大嘴,夯夯兩聲。
那完全破壞他的相貌,非常滑稽。她看了總是笑不可抑。
那時候年輕。現在他不學豬叫了。他人肥肥的,胖大。兩邊臉肉垮下來,像一頭狗。雖然這樣,可是她總還可以透過那層層的時光所積澱的老邁,看到那底下的,清俊的他,曾經為她做出滑稽的表情,逗她笑。
這個記憶使她的心柔軟,柔軟到包容他所有,包容了生活裡的種種粗糙。
【落雪】
聲音於我不是單獨存在的。無法去傾聽一個純粹的,不附加任何場景的聲音。我的人生裡,沒有那種聲音。
所有的聲音都附加了情緒,附加了某種想法,附加了畫面,某個行為,某張臉,某個風景。
總是全畫面。帶著記憶出現。而在歲月裡,這記憶被不願悲傷或者不願受傷的機制所修改。被空無的畫面替代。
這時便出現雪。雪落的畫面。雪無聲的降落地面,輕微到超乎人類聽覺之外的啪咑聲,之後凝結,在固化自己時,有細碎的,痛苦的雜聲,嘁嘁喳喳,彼此擠壓,在凝固之前需先破碎。那千萬的破碎的吶喊被埋于空白的雪下。
雪落的聲音。時常聽見。
【儀式】
兩人偎著,他身上有淡淡的草香,就跟他說:我要一件你的衣裳,穿過的,上面有你的氣味的。
他當即脫了給她。
她偶而穿著,不常,只在想念他的時候。
怕自己的體味侵蓋了留在衣上的他。
後來他劈腿,那衣裳被剪成碎片,和他的氣味,她小心保存的氣味,一起散灑在渡輪經過的海上。
某天電視上,看到他目前的女友說:「他把貼身內衣送給我,要我留著他的氣味。」女主持,曾經也跟他有一段,這時意有所指的:「現在流行這個啊,也有人送過我內褲。」
全場大笑。
原來變成一種儀式了啊。她想。
她留給他的,大概就是這個,約也是不可磨滅的。
【不喜歡】
收到了這樣的簡訊: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
這是張愛玲訣別胡蘭成的句子。現在,亦有某人來訣別了。
號碼很陌生。
不知道對方是誰,我盯著那幾個字,覺得喉頭發緊。
某個我愛,或是不愛的人,某個我拋棄了的,然後決定拋棄我的人,來此與我訣別了。
但必然是我正在迴避的某人,所以我不回撥。
只把簡訊留著,偶而看看,感覺著某種哀愁。
有一天,從街頭經過,有人在發傳單。
抬頭就是: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
整張 DM 上是一個女人在照鏡子,鏡子外和鏡子裡的人形都被模糊化。只看得出是個龐大的形影。
底下是:「讓我們為您打造一個全新的自己!XX減肥中心」
(老原按:自由副刊「文學格子舖」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