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要覺得心情紊亂她就開始畫直線。這件事大約開始了四個月左右。她一開始覺得心亂,她就找一張紙來,小心翼翼的開始畫直線。抓著筆,一直線劃過去,在白紙上拖出長長的,有些抖動的,扭曲的線條。甚至就連那顫抖的線條都能夠使她安定。她在畫直線。心無旁騖,盯著自己的筆,連著自己的手腕自己的手掌,像是由自己肉身的尖端所芽生出來的一個細瘦的指尖,拖出來長長的,像是呻吟一般的細弱的線條。當然,筆尖流出來的只是墨水,而且是黑色的,可是她總覺得體內的什麼似乎隨之流出去,跟生命有關的,黑色的,顯然便是血液,她體內的血液或許是黑紅兩種顏色,像某種雞尾酒,一層黑一層紅,相疊著,絕不相混,好似商量好的,各走各的路,只是輕輕觸碰。是的,她堅信她必定是體內流著這兩種血液,黑的便是經由他而來,被他污染的。這所以她在畫著直線,看著由自己的身體的尖端,細弱但是堅持的流洩出去的黑色線條,便總有一種莫名的釋放之感,有種莫名的歡喜。
這些事她從來不曾在他面前進行。跟他對話的時候她沒辦法同時做任何事。她必須很專注,似乎不全神貫注,整個世界便會流體似的逐漸溶解和流失。她要很專注。盯視著他,盯視著這個世界,似乎世界依靠她的目光來維持。她如果閉上眼,這世界便會在剎那間傾頹,崩毀,並且消逝。她像是那個神話中的永不睡眠的怪物,永遠張著一隻眼,另一隻眼休息,在一隻眼和另一隻眼交替的時候,世界被兩隻眼睛注視,因此便誕生一個平行世界。書上是這樣說的。
或許在平行世界裡,他和她是另一種關係,不會像現在這樣。
兩個人剛認識的時候,看不出後面會變成這樣。他不大說話。她以為他性情安靜。
他坐在人群中,臉白白的,不說話。見過幾次他一直這樣。她以為他溫和沒有脾氣,並且沈默寡言。
後來才明白,他是很雄辯的人。第一次領教這件事,是那次到他辦公室去之後。
她躲在他的辦公桌底下,那是個遊戲。愛情裡是有很多遊戲的,很多的幻想,並且試圖在現實裡讓幻想成真。這個遊戲便是為了實現他的幻想。她躲在辦公桌底下,沒有人看見,而他端坐著,彷彿屋子裡並沒有其他人。她是一個隱形的情人,一個不被看見的對象。或許,於他,這幻想最大的快感是這一點吧。
她在桌底下撫摸他。這時候有人進來。他立刻把椅子往前一推,完全把她囚擋在辦公桌下的空隙裡。
他的辦公室是獨立的。只有他一個人。而他的所有下屬是在他門外另外那間大辦公室裡。進來的,他的那個女性下屬其實呆在大辦公室裡。她進入之後,便在她自己座位上開始工作。她永遠無法理解他為什麼不讓她出來。
或許這也是遊戲的一部份。也許當她鑽進辦公桌底下的時候,她便不存在了,便隱形了,快速的被轉移到另一個平行世界。
她縮在桌子底下,被他的雙腿和下半身所屏障,護衛以及阻擋。後來那女孩子進來,進來了又出去,出去了又進來。跟他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她在桌底下聽著。聽見那個女人問候他的妻子。那時候她覺得那女人不是在跟他聊天,她是在警告她,警告她這是個有妻子的男人。換言之,她被察覺了。
她在桌底下躲了快三小時。那女人終於離開,她才從桌底下出來。後來她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觀察自己那小小的偪窄的牢房,發現辦公桌離地有大約三十公分的空間,一無遮蔽,有人藏身在那下頭的話,很容易被看見的。
他的愛情大約便是在那一刻,在他發現她被看見的那一刻消失了。當他不讓她出來,將她藏匿在桌下,自以為她可以因此消失的那時候,他還愛她。但是明白了外者發現了她的時候,真情便質變成為真正的遊戲。而原本正在相愛著的兩個人,像乘坐了旋轉木馬,換位到了她永遠也追不上的平行空間,在那裡,相愛的人繼續相愛,在這裡,她淪為遊戲裡的角色,他不玩的時候,她便不存在了。
後來他送她回去。在路上教訓她,她從來沒有聽見他一口氣說那樣許多話。她原本是共謀者,這時成為對手。因為她犯了錯誤,被看見了。她坐在車上一言不發,聽著他所有凌厲的攻擊,似乎他斥責的夠多,或著否認的夠強烈,她便可以因此消失,恢復成原有的隱形狀態。
她是在那時候,明白了自己在這段關係中是什麼位置。明白自己是隨時可以被捨棄之物,明白自己走在斷崖上,無論如何小心翼翼,墜落和粉身碎骨是終極命運。而他不會救她。可能這個遊戲中最有趣的部分便是注視那個墜落。可能這個遊戲一開始,就有一條直線通往墜落。或遲或速,她會面對這個結束。
她是在那時候,開始畫直線。要跟他通電話,或著見面,她都要想很久。她腦子整個混亂不清,打著死結。於是她便拿出紙筆來劃直線。先畫橫的,再畫直的。讓直的和橫的精確的直角交叉。在那些幽微的小方格的環繞下,她似乎回到一種井然有序的狀態,一種安靜的狀態。
那天下雨。她在騎樓下打電話給他。盯著騎樓外,天空下,那些白色直線,筆直的,由天空連到地上。
那時候她已經治療了半年。改掉了畫直線的習慣,或許也改掉了思想他的習慣,因為會讓她不安的,只是他而已。她和醫師的每次見面,只是談他。不斷的談他。許多事情,他們之間發生的,她猜測的,她疑惑的,她不懂的。她總是陷坐在沙發裡,兩手交握,腿吊在沙發邊沿。醫生後來說:「你看吧,你並沒有畫直線。」醫生說:「我們已經戒掉了這個習慣。」
但是醫生不知道直線是無所不在的。
在她坐在騎樓下打電話的時候,她並沒有拿出紙筆來畫直線,但是看著面前吊掛著垂落的雨,覺得世界爬滿了直線。
雨線,以及騎樓下的廊柱,以及人行道,走廊的邊沿。以及玻璃窗,落地窗,行道樹,柵欄。
她慢慢的,在騎樓下,一步一步,往他辦公室的大樓走去。
她走的很慢,在那節制和規則的狀態中,感覺自己走的正是直線。而地磚也是直線,遠遠的高樓也是直線,她經過一條又一條商店與商店,牆與牆的分隔,的直線。直線是無所不在的。
他在電話裡說:他不想見她。
她每隔一陣子,就會打電話給他。他總是接她電話,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是她無法理解的事,除非一再地拒絕是他的樂趣。
他會在電話裡用他那雄辯的聲調說:「我不想見你。」於是她開始說話,開始哭泣,一邊哭泣一邊抑制。用話語把自己的碎片送出去。飄在空中的一條無形的直線,延長到無限遠。那直線連接她與他,異常清晰,幾乎可以看見。然後,在她的話語和哭泣停頓的間歇,他會說:「講完了嗎?」他聲音輕快,說:「我掛了。」於是,話機那頭便打了個死結。那連結的直線像斷線珠鍊,迸炸開來,掉落滿地。破碎,消失。
然而她現在正向著他的辦公室大樓走去。她看著面前綿延的,規則的無數直線,覺著心安理得。她想了許久,終於決定必須把這件事一次解決。
依舊是直線的概念。兩個問題之間,最短的距離是直線,兩個人之間,最長的距離,也是直線。直線是無邊無際以及無垠的。
她內心裡並沒有確切的計畫,她有的只是兩端。開始,以及結局。開始是她在路上行走,安靜的,循著直線。結局是他。而如何從開始一路連到結局,她沒有細想。只覺得是不會有問題的。
當你在直線的世界裡呆得夠久,當你看到整個世界只是無數的直線,你便會變得單純,會相信所有的人,事,物,都有頭,有尾。被無形或有形的兩端連結,如此而已。
他辦公的那座大樓號稱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築。她走到大樓底下的時候,雨停了。不過她發現自己身上有雨的痕跡,直直的,一條一條,在衣服上畫出陰濕的痕跡。她猜想自己淋了雨,奇怪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她沒有帶傘。在走向這座大樓之前,她曾經越過廣場,越過馬路。
不過現在雨停了。天光明亮,空氣潮濕,等待什麼似的安靜著。
她乘坐電梯上去。預見到自己注視窗外,由於樓高的關係,窗外將是雲與霧,將是濕潤的,欲降未降的雨。而她或許坐在窗台上,孩子似的,垂吊著雙腿。向下,或向上望著,這一點她還不能決定。要取決於他在哪裡。
但是他會望著她,這是可以肯定的。她預見他會安靜,沒有表情,透明且空白的望著她。兩個人的眼神連結成一直線。他不會去拉她,這是一定的。但是,兩個人注視著,她的眼球連接著他的眼球,當她墜落時,他肯定有一些什麼會隨之墜落。
他的樓層不高,但是與樓底還是有足夠的距離。她覺得夠了。
這個遊戲一開始,就有一條直線通往墜落。她花了半年理解這個道理。
她於是來奔赴這個終局。
在大樓底下。有人抬頭仰望。從樓上,或許是頂層,緩慢的,有東西飄落下來,一件,又一件,在半空中翻飛,顯然是太輕的緣故,無法垂直落地,那些物事,在高空中翻飛,畸零的鳥,形狀怪異,四面八方長著翅膀。
白色的,或許是灰色的,黑色的鳥,看不清楚。在大樓的無數直線和方格組成的外觀前墜落,飄墜,又偶而被氣流托舉升起。
大樓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人,抬頭觀看著。
然後,她便離開了。透明,不著一物,沒有人看見。她赤著腳,從救生梯走下去。樓梯非常多,她會走很久。樓梯間沒有光線,適好遮蔽她赤裸的身體。而她在一級一級走下去,面臨一個又一個轉彎。
終於來到了不只是直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