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小說,接續前一篇〈負心漢的祕密〉而寫的第二彈。
是的,作家在那場近乎完美的簽書會上,接到一通死亡電話,說他只剩四十八小時的時間可活,至於是什麼毛病?什麼因果?有沒有救?下一步該做什麼?
一概不得而知。
他沒告訴我。
身為一個作者,有時也滿無奈兼無能的,廿一世紀的作者最可憐之處,就是常常先把自己給閹了,什麼都說不準,什麼都不確定,什麼都說得莫名其妙,故弄玄虛,然後再語焉不詳的把責任推給一堆鬼理論,或弄一個看似高明其實腦殘的開放式結局,哇!好酷喔。
真是見鬼了。
文字不通的就把罪業推給國文老師或教育部長或翻譯得很爛倒裝句一堆且沒標點符號的外文小說,再不要臉一點的就推給杜斯妥也夫斯基卡內提海明威村上春樹或王家衛,且不必說明理由,「他們都這麼寫,憑什麼我不能?」問題是你實在也學不像啊!
我不會這樣,因為身為一個媚俗的作家,跟自己故事中的主角套點交情還是頗有些辦法的,還不必動用到通靈術王母娘娘三太子之類的,唯托夢是可行的。
可惜這回,關於這僅剩的且最關鍵的黃金四十八個小時,身為一個理應全知全能的作者,竟仍對大部分的事情是無知且無可奈何,甚者連當事人都不願找我商量!我都連睡兩天了還沒半點消息。
束手無策。
●不想讓自己的死變得平庸
因此請別期待這個故事能有多懸疑的情節或多勁爆的結局。本文作者,不是什麼太高明的作家,也從沒想要寫什麼了不起的具有啟發性教育性或性教育的巨著,充其量只是一個只想餬口飯吃、被新聞追著跑的三流記者,偶爾寫些囈語平衡一下工作壓力的遊戲之作,如此而已,沒什麼企圖。
話說回來,在這對我而言近乎空白的四十八小時,那位暢銷書作家,我們姑且叫他黃小鷺──一種常見鳥類的名字,也是他第一本書的名字,套句流行的話說:同名專輯是也──可說歷經了常人所無法承受的磨難。最後面這句通常是會被編輯刪掉了,因為是無關痛癢的屁話。
重點是,他在記者會之後,一個人搭了計乘車走國道五號過雪山隧道來到東北角海岸宜蘭北關海岸,這處他經常前來尋求靈感散步優游兼放逐靈魂的藍色牧場。只想一個人靜靜,甚至不想把這件事情跟任何人說。
當然,接到死訊的那一刻,他的腦中至少閃過上百個名字,想把「喂,我要死了」這句話和這些人分享,但只要 一想到電話線那端的感應及說辭幾乎是可預期的,足以讓這位自認百年難得一見的曠世作家的死變得平庸且不值,他便打消念頭。
原本哽咽在心頭的一股委曲,在他數度強自深呼吸之後,硬生生給壓了下去。
來到海邊,基於他這些年來累積的良好寫作習慣,他將混亂的情緒逐一整理,一件一件搬出來想。但畢竟這不是創作,這是攸關他生死的大事,他得有個人討論才行,就連他這些年的作品,也因為那些稱職的編輯與企畫人員的腦力激盪,也顯得充滿著力點,這些他都非常明白,但他知道這些稱職的小編小企不會跟他計較這些,其實這裡頭有一本書根本就沒半點他的點子,甚至連半個字都不曾出自他的手,卻很諷刺的創造了銷售的最巔峰,話題延燒不輟。
沒人在乎這個的,重點是捧紅了他,大家也跟著賺錢。
●得什麼病48小時必死?
一時又失去訊號,但沒關係,身為一名無助的作者,憑著一點common sense,還是有辦法事先為他列出幾個問題:
1.什麼病可以讓你事先沒半點症,但卻又能準確告訴你四十八小時後就準時掛點?
除非被下毒,除非像漫畫《死亡預告》裡那樣,早在你念國小時就被注射一種奈米膠囊,注定你廿年後因膠囊在心臟中爆破而死亡,死前還會有個公務人員會前來告訴你該死了。
2.他會想在這段時間裡做什麼?
我猜啦,依他心思細密的程度及近年積極行事近乎病態的偏執,逐一和這八個女人做愛是必然的,也許哭他個慘兮或做出另人髮指的事也說不一定。
或者,完全把時間貢獻給他視為性命、此生摯愛的三個女兒,其中一個正在英國遊學,一個完全聽障卻有極高的藝術涵養,最小那個還在念小學。如何跟他面相處,分配時間?有得傷腦筋。
還是,跟他的老婆大和解。他倒不至於笨到把過去幹過的壞事全盤托出,他最賣的那本書就提到,跟最愛的女人說實話是最笨的事,只要不違背良心及善良風俗(這句是他的編輯加的,他幾乎要跟她翻臉),滿嘴謊言的男人不但吸引人,而且可以成為聖人。但要像那年在馬爾地方那樣瘋狂做愛?一來無此心情,二來時間不夠。
三來,他被授予讓女人死心塌地的密法,早在廿年前就已經用在她身上了。他偶爾想把這段積壓在內心數十年的祕密公諸於事,弄成床第密笈或現代愛經之類的小書,再海撈一筆,但那畢竟是一個可怕的夢魘及傷口,跟著他大半輩子,要把那如此輕佻的包裝成一本書?不是辦不到,而是內心尚未準備好。
3.回到第一個問題,這件事大有蹊蹺,也許根本是個騙局,也許是一樁勒索,也許涉及可怕的政治陰謀。
他在最新的小說《南極戰爭》就是在寫中情局一名過氣殺手被逼來台灣暗殺女總統的故事,其中一位心理醫生無端被捲入這場莫名其妙的政治鬥爭,抽絲剝繭到最後卻只得到一個非常無厘頭的答案。
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其實天天在發生,就像有人唱KTV唱到一半會被不認識的人追殺,或在路上好好開車也會被圍剿一樣,「喔,搞錯了啦。」
看!
這也不是不可以能發生的事。
所以,誰會想殺他、害他、勒索他?
是他的老婆,因為發現他的祕密?
是他的醫生,因為他剛好搞上他的女人?
或者根本他的醫生就跟他的老婆有一腿,所以想除掉眼中釘?
還是,出版社的主編,為了伺候他這大牌作者,出版社至少換掉三個主編了,其中有位主編還曾因壓力過大而輕生,被換掉的企畫人員則不計其數,出版社只差沒為他再配一個情婦留住他的心。老闆連這種話都說出口了:「他為什麼不是GAY?他要是GAY就好了,GAY都沒那麼麻煩!」這句話的含意很深,但沒幾個人能真正理解。也許背後有老闆自己說不出口的痛。
莫非是他的書迷?這年頭瘋狂的書迷多了,搞這種飛機也並非不可能。
像這樣瞎猜永遠猜不完,還可以再發展成另一篇。
主要是憑我個人的直覺,可以精準說出一個人活不過四十八小時,那只可能是下藥了。
關鍵還在那位醫師身上。
●喂,先來碗吻仔魚羹吧!
來了來了,主角傳訊息來了,請放棄上頭我的自言自語,看看當事人怎麼說(有沒像是電視現場節目來賓還沒到的感覺?真是佩服那些名嘴主持人)。
黃小鷺跟許多作家一樣有相同的毛病,不喜歡做跟人家一樣的事,光這點就足以把自己綁死。
他想找個出口,卻又什麼人都不想說,因為好強,不想讓人家可憐,短短二個小時,讓他情緒瀕臨崩潰邊緣,直到來到北關海邊。
我很想叫他先來碗吻仔魚羹,那真是人間美味,以前他也會先叫一碗,讓胃暖暖的,再到海邊吹風散步,但此刻實在沒那心情。
他果然是先想到那寶貝的三個女兒,然後覺得是自己荒唐的報應,還有數十年前自己犯下的一樁罪無可赦、至今未破的殺人命案……
最小的那個他最不擔心,總是像童話故事裡的好命的第三個公主一樣,聰明無憂,什麼問題都不是問題,最後有為她量身打造的王子前來迎娶她。她也最會撒嬌,最會跟她說好聽話。只要打開手機看她的相片,一且煩惱都解了,而且也會跟著她笑開懷。
他正開著手機看著她的笑顏。
老二最是讓他心疼。他永遠記得那夜她高燒不退,他陪她不吃不睡,直到凌晨兩點發現她根本不是在睡而是昏迷了,連忙背著她跑下樓飛奔至五百公尺外的診所掛急診,心頭卻掛著另外兩個女兒獨自在家沒人照顧,老婆又剛好出差在外。
●抱著高燒女兒在夜風中奔跑的父親
他在夜風中跑著,心急如焚,整條路上閃爍的紅綠燈像在預式著什麼,讓他惶或不安,以致在跑到轉角7-11處時跌了一大跤,整個臉頰著地磨出血痕,疼得他壓抑的情緒潰堤,就這麼一路用男人擅長硬咽的哭法,抽抽咽咽的一路走到診所門口按鈴,嚇壞了來開門的醫師娘。
那晚二女兒的耳朵就這麼硬生生燒壞了。不過她卻是個舞蹈天才,舞台上的身段極美,更美的是那笑容。
天使。
大女兒就不那麼愛笑了,心事藏心頭的本事比他還強。最不令他擔心,也最令他擔心。尤其半年前他神不知鬼不覺潛水到她的部落格裡看她的心情筆記,簡直嚇壞了他自己。這年頭父母想從自己兒女的日記筆記或作業裡看到什麼祕密那是不可能的,未來每個父母都要有辦法找到自己小孩在網路上隱藏的空間,如果真的那麼想自找麻煩的話,你一定可以發現這個不太像自己生的怪胎竟然可以跟自己同住一個屋簷下那麼久。
●枕邊人不知的祕密,
女兒全看在眼裡
她說:「媽媽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自己男人做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女人的直覺是怎麼回事不重要,靠聞到別的女人身上香水味粉味或看到毛髮口紅印小紙條,那都來不及了,可是連身邊男人穿著習慣的改變,使用髮蠟的次數,洗澡花費的時間等小細節都沒辦法察覺有異,那不是她也不怎麼愛他,就是一整個不用心了。不用心的女人,不值得人疼。」
瘋了,還好他娶的不是大女兒,如此心思縝密,完全得自他的真傳。
「爸爸其實也是個白痴。我跟本不用看那些小動作就知道他昨天又跟哪個女人鬼混了。看二妹的表情最準。她只要不笑,就是爸爸又跟女人鬼混了。她連大姨媽來都像沒感覺一樣,可以笑容掛在臉上一整天,所以如果不笑,就是有問題了,她的男人有問題。她基本上是不會結婚也不會交男朋友的,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因為她這輩子的男人就是爸爸,如果爸爸要跟她做愛,她是會肯的。當然爸爸應該沒那麼無恥。所以如果那一整天她不笑,那就是她的男人出事了。笨蛋老母連這點都發現不了。」
太小看孩子的心思了,不會說話的女兒其實是最敏感的吧。
「父親基本上是個很好的人,全天下沒有男人會對自己的女兒這麼好,但我就是對他很感冒,不過應該是短暫的吧,女人總會有一段時間像是月經持續個兩三年不會退一樣難搞到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只是覺得自己的爸也是個男人,也跟其他爛男人一樣會搞七捻三時,心中總是有種很強烈的失落感。有時在想他們幹嘛不離婚也吵架也不分居,這樣耗著維持假像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是怎樣?當我們這些小孩都是白痴嗎?」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他倒是從沒想過離婚這回事,還以為自己完全一手遮天,把女兒照顧得好好的就沒事了。
●她說:「媽媽是全世界最笨的女人……」
「媽這女人我永遠不懂,甚至陌生,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看爸的文章不只一次提到這女人,竟然像在寫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一樣。什麼這是一個我這輩子所認識最正直最誠實最沒心機的女人。這話我完全聽不出來是在讚美還是諷刺。但她的確是具有這樣的特質,只不過對我而言,那些剛好是她可以拿來對這個家推卸責任的借口,所以她可以用信任為由,長期專注在她的工作上,以自己的粗線條少根筋為由,來掩飾她對她的男人及三個女兒的不用心,甚至不經心。連『我好愛你們喔』也說不出口,每次看爸爸抱我們那麼緊,每天都擁抱,又親又抱的,就讓我一點都想不起來這個女人到底跟我們什麼關係?好像從來做些事情都是在敷衍甚至不做,因為她覺得這是表面功夫。她的臉上就是寫著,所有的事該做的我都做了,我沒有對不起你們。如此而已。」
這點倒是連他都沒發覺,不過大女兒的描述也的確精準無比,有時他對老婆就是那感覺。
不過照女兒這樣的說法,他竟也開始對枕邊人陌生了起來。
「他們就算離婚我也不會傷心了,因為我已經過了那段時期了。就算爸爸是個爛人也無所謂了,好歹他在愛我們姊妹三個這件事上做足了『表面功夫』,而且做了很多年。不過要不是這幾年我自己調適得很好,我想我早就發瘋錯亂了吧?只是可憐兩個妹妹不知是怎麼想的?二妹最可憐,我連手語都懶得學,爸爸這點我也得佩服他,根本是超人,還會英語跟德語的手語呢!只為了跟妹妹的舞蹈老師溝通,但他為何還有精力去應付其他女人?怪了。三妹還沒長大也好,等她知道這些骯髒的事,我想她還能笑得出來我服了她……」
她的懷疑與錯亂是對的,一個男人怎可能心思全部投入在四個女人身上,還能風花雪月到處周旋且樂在其中?我也很想問他,因為這太不合理。
●就是陳醫師宣判他死刑
那晚他看了女兒在網上的這些文字,一身冷汗。
他自己走去醫院就醫,覺得自己好虛弱,眼前的視線幾乎一片模糊, 呼吸急促,極度恐慌,欲哭無淚……
也就是在那次,他認識了陳醫師。
就是那天打電話告訴他只有四十八小時可活的那位。
就是他遞給他這張難以承受的「逝紙」。
(《死了一個暢銷書作家之前》,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