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亮亮的一片,機上的導航圖顯示,我們已經離開台灣上空了。離開台灣,離開既定的生活秩序,成為我和孩子每年必修的功課:學會在流浪裡編識自己的故事。這本事,小女兒現在比我強多了。
飛機穩穩地爬上高空後,婉兒搶著我的電腦開機,完全不理我,自顧自地書寫她的夢。我偷偷地覷著她專心的小臉蛋兒,不知道為什麼十歲大的小女孩,腦袋裡裝得盡是亡國與復國這種驚心動魄的大戲。這一回,她故事裡的男女主角名喚:創痕與孤單,女的叫創痕,男的叫孤單;女的是復國的領導者,男的是她眾多幫手中,第一個出場者,我還不知道會不會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尋常時候,其實很難看出生命過程中的變化,反而在逸離正常軌道的短暫時間中,發現驚奇。幾乎從無例外的,在每年一趟又一趟的出國行程中,看到兒女的成長,在維也納領著我和女兒搭地鐵、捷運找餐廳的兒子,衍然已經有了一家之長的氣派,再不是那個看到山嵐大呼,﹁山怎麼那麼燙?山在冒煙耶!﹂稚嫩無知的幼子。
看到兒女的成長與變化,讓我感嘆;看到自己生命與感情的變化,卻讓我手足無措。人總是這樣,愈是在身邊的事物,愈是無知無覺,好惡與愛恨,不見得那麼強烈;一旦有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因距離造成的對比和反差,剎時,你就知道:在你心底,最佔位子的是那一個。在台灣海峽的上空,腦袋一片空白,猶如窗外白花花的陽光,卻無法放下唯一的念頭:因為不在,所以想念。這個念頭讓我思緒紛亂,因為不在,所以無法訴說,說都無法說,思念就只能是單方面的情感,不知能否傳達、如何傳達,最重要的,當思念時,對方知曉否?這個問題一旦浮上心頭,就是災難的開始。
思念,可以是安全的,當然也可能是危險的。思念的風險九成九繫乎對方能不能感受並珍惜自己的思念。不確定風險時,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露口風,保守地不表露情感,基本保証不受傷害,但想得到更多?機率同樣近乎零。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不受傷為先,其他再說吧。不說想、也不說愛的日子有多長、多久了呢?唉,我必須承認,長久到數不出一個精準的數字。就像生命中,不經意遺失的記憶之櫃。深夜時分突然醒來,在全然陌生的房裡,側眼看著沈到夢裡去的小女兒,拘謹地守著床邊一線空間,雙手抱拳置於小腹,兩腳卻蹺著二郎腿,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姿勢一直被我們笑稱為﹁自以為小龍女一式﹂,有那麼三、五秒,我差點頑皮地想一腳把她給跩下床。是誰讓她這麼睡的呢?
看到小女兒,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逝去的青春。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睡姿嗎?遠得我幾乎完全遺忘;走在沙灘上,髮才留及肩的婉兒,低著頭數著根本看不出長什麼樣的小貝殼,彷彿看到當年老愛赤腳走沙灘的我。有多少日子是我再也回不去的了?而我的思念,是我回不去的過往?還是我恐慌抓不到的未來?
在游冰池畔,女兒大到可以和我拚場競游,曾經啫游如命的我,曾經心事只往游泳池泡的我,其實,好多年沒真的下水過了。奇怪,四肢的反射動作,一點都沒忘,所有曾經在池畔陪我笑淚交織的朋友,在這一刻,全部浮上心頭。人與人的交會,可以這麼短暫,短暫到你幾乎懷疑,那是夢,不是真實。當人的情感成為恍如昨日的夢時,思念還有任何作用嗎?
不必思念,在這個燠熱的國度,我真碰上了昔日同窗老友,我沒認出她,是她先叫了我;曾經交會卻廿多年未再聚首的人,我努力在腦袋瓜子裡搜尋她的面貎,確認她曾是我的室友,容顏變化不大,她大笑說,﹁好險,沒變那麼多。﹂我記起了她的樣子,卻遺忘我們曾經共有的過去。真的,我一件都想不起來。有多少人、多少事,是我記得別人,而別人不記得我;或者剛好相反,我不記得別人,別人卻記得我呢?彼此不相容的記憶,還有意義嗎?
坐在池畔的老姐,所有的目光圍繞著一對兒女,休假是放空,兒女在旁其實完全不能放鬆。等著濕淋淋的女兒上岸,咱們往吧台走去,二個小女生喝可樂,二個老女人點了二杯啤酒,大姐的女兒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我笑著對她說,﹁你媽是啤酒皇后呢,你不知道吧。﹂成家之後,生活從來沒有自己的大姐,第一次,欣然受之,毫無辯解。但是,誰看過她暢飲啤酒的模樣呢?坦白講,我也沒有。但我知道,她曾經有過的青春,連我都沒得比。
即使姐妹,即使姐妹情深,我們的生命記憶,都有很大部份是無法重疊的。啜飲啤酒,無語相對,姐妹倆兒的眼神,各自飄往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記憶庫裡,尋找只屬於自己的思念,沒得分享,卻也不必分享。她想著還有翅膀的日子,我想著融入水裡海裡的歲月。
這就是我們休假最重要的理由,爭搶一段短短的時間,由得我們放肆地思念:一件事、一個人、一段時光、或者一樁從未與人言的秘密;沒有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