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只有蛋啊?﹂東兒拿著义子,翻攪著我才端上桌的蛋餅。我一臉沒醒透地看著他,沒聽懂他到底說什麼?﹁蛋餅不就是餅皮加蛋嗎?﹂一邊問,一邊回溯我煎蛋餅的過程,油、鹽、餅、蛋,確認沒有任何一個步驟有閃失。
婉兒、東兒沒再吭氣,先後啃完蛋餅出門上學。我還是沒醒透,像遊魂般地收拾著杯盤,小小的、四十來坪大的空間,沒有了孩子,竟安靜的出奇。走過來,捧起衣衫,往陽台走去;走進來,打開冰箱,左翻右翻,早上八點不到,我已經心煩著孩子們下課回來,得搞出什麼吃食?往沙發上一靠,想像著家庭主婦的生活該怎麼過?
仔細端詳這個一星期只待兩天的﹁家﹂,回頭很難想像往返台中、台北的日子,竟轉眼就過了廿年,過去從不覺得這有何怪異,如今看來,不但怪異,簡直就是詭異,怎麼可能有人這樣過生活的?而我的家人、孩子竟也就習慣了一周兩天的媽。
不知從那本書上看來的一句話,﹁規律是安全感的來源。﹂父母在外工作不是問題,但要讓孩子習慣,知道時候到了,你就會回家。廿年來,幾乎成為強迫症般地,不輕易更改休假,管他颳颱風落暴雨,我總是毫不猶疑地奔波在高速公路上,碰過車禍,曾經爆胎,這些理應非常危險的﹁外在因素﹂,從來擋不了我回家的路,只是為了不讓孩子因為我不規律的在家或不在家,有任何的不安全感,更重要的,萬一他們有不安全感,那我必然陷入無法排解的焦慮:因為我需要離家︹工作︺,不能讓孩子感受到職場母親帶給他們任何不便,所以我必須堅持該回家︹當媽媽︺的時候就回家。
這樣的堅持,到底有多大效果?我也不知道,不過,東兒、婉兒遇事大條不甩的樣子,他們顯然都很有安全感。這個星期,他們的爹要出國,兩人透過MSN短短地通告:﹁請休假一星期,回來照顧我們。﹂我看了好笑,一個高三、一個國一,誰照顧誰啊?我這個媽向例不告不理,既然都告了,除了說﹁好﹂,沒旁的選擇。
回家一星期,緊張的不是我,而是兩個孩子。第一天慶祝三人相依為命一周考驗期,三人覓了間價昂的餐廳,狠狠大啖一頓,東兒嘴裡咬著看來精緻,味道應該不差的佳餚,開口就問,﹁那未來七天的早餐、晚餐,你做得出不同口味的菜嗎?﹂婉兒在一旁,笑得一口菜噴出她的嘴,完全沒有少女該有的儀節,﹁哥,她做不出來事小,我們要吃完,才叫慘哩!﹂我臉發綠地全無辯解之力,故做豁達狀地自我解嘲,﹁哈,這真是個大問題,家裡有食譜吧?不然去借︽美味大作戰︾讓我參考吧。﹂心裡還慶幸著,還好現在有營養午餐,省我費腦筋搞便當。
一天兩頓,難嗎?隔日,東兒喝著超商豆漿,不大開心地說,﹁唉,忘了提醒你,這款豆漿很難喝。﹂我端起杯子,喝一大口,﹁有差別嗎?﹂東兒沒好氣地回我,﹁當然有。﹂婉兒為我解圍,﹁我帶你去永和豆漿買啦。﹂還好,他們沒讓我自製豆漿。凡能買得到的,都是小事。至於晚餐,菜嘛都是炒的;肉嘛,從雞牛豬到蝦與干貝都可,炒、烤、燉、滷、紅燒或咖哩,交錯運用,混得過去。實在不行就打電話向我的娘求救,電話線那頭,我的娘總是不可置信,她這個女兒竟然要做菜,而且,竟做出來了!我的娘不信,把我做菜這檔子事,當笑話講給我的姐妹聽,當然,還是沒人信,這女人鍋拿不動、刀不會切,做出來的菜能吃嗎?
好吃不好吃,見仁見智,但我做個菜,能讓老娘與姐妹們笑到飆淚,就算是很有貢獻。因為這點貢獻,譏笑我的阿姨們,總會無限同情和關懷地盛情邀約她們的甥兒甥女,﹁沒關係,到阿姨家吃。﹂面對這種事,東兒和婉兒一向很有風骨,絕對不讓自己的媽丟臉,兩人簡直像背台詞般,﹁媽媽做菜很好吃啊。﹂這麼講還不夠強化,兩人總會再補上一句比較有現場感、更具說服力的說詞,﹁我們都會吃光光。﹂可想而知,他們不說還好,這台詞一背,我的娘與姐妹們會笑到半夜都睡不著。
凡事都是要經過練習和實驗的,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要注意的就是別把鍋給燉乾了。一星期下來,廚房裡的我,說有多麻利有多麻利,雖然這一星期還是燒壞了一個鍋,砸爛了兩個盤,不過,至少沒再被四濺的熱油炸傷,還有,﹁蛋餅只有蛋嗎?﹂當然不是,哈,咱們家的蛋餅裡還有培根或火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