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爸爸是最快樂的事，這是公告周知的第一原則；當爸爸是最辛苦的事，這是淚往肚裡吞的秘密。

　我的好同事何榮幸，最近升格當了爸爸，他很興奮，已經有兩個大孩子的資深老媽的我很緊張。從她老婆阿亂預產期前二、三星期開始，我就處於胃緊繃狀態，只要聽他講起阿亂還上班，我就得貌似鎮定地問他，﹁那阿亂還在擠捷運啊？﹂榮幸總是笑笑地說，﹁現在差不多都會讓座了，肚子真的很大！﹂

　預產期前一周，榮幸提起醫師建議小孩夠大，可以打催生針了；我一聽，當場傻眼，立刻下達﹁指令﹂，當然我自認用語還是非常婉轉，畢竟孩子是他的，接生是醫師的任務，我這旁人那有發言權？但為避免我的胃緊繃轉成胃痙癴，我還是直言無諱，﹁不准打什麼催生針，凡不自然的都不好。﹂榮幸含蓄說，﹁醫生的建議耶。﹂我還是堅持，﹁拜託，她是第一胎，慢一點是正常的，這樣好不好，真過了預產期再說，實在不行，你就讓阿亂辛苦點，肚皮挨一刀，都好過打個針，逼小娃兒落地。﹂榮幸笑笑，沒再爭辯，隔天告訴我，他們夫妻小倆口都同意，﹁儘量﹂不打催生針。我還是有交代，﹁你能不能得空找個廟拜拜？﹂榮幸被我煩到沒辦法，只能點頭敷衍，虛應故事一番。

　可怪了，我還是緊張，直到那日近中午時分，他開開心心地來電說，下午不能開會啦，阿亂準備待產啦！他高興，可我當天一整個下午心神不寧，不論開什麼會，頻頻看錶，計算那小女娃兒到底落地了沒？女人生小孩，最慘的除了孩子辛苦過產道的那一段，當然就是陣痛開始到結束，時間拖得愈長，人就愈慘，哀嚎的程度就愈沒尊嚴。

當年生老大東兒，預產期過了三天，眼看著沒動靜，我是白天拖地，晚上逛百貨公司，果然，沒到半夜羊水就破了，緊急送產科，待產一整夜，整整十二小時，天都亮了，還是沒動靜，不知是運氣還是產科要賺手術費？我只感到腰酸，痛都沒痛，挨一刀，東兒就降臨世間啦。抱出東兒後，醫生還頗得意的說，﹁你看，剖腹產就這好處，這孩子的頭形多漂亮。﹂

東兒美麗的頭形，他老媽就辛苦了，沒嘗到生產時的痛，自以為很幸運，天知道，產後那一刀會痛到直不起腰來，吐血的是，醫師竟建議，﹁年紀輕，能忍就忍忍，不一定要吃止痛藥，早一點下床走動，反而早一點復原。﹂我還真信哩，坐月子期間，最大的苦悶就是勉強自己忍痛下床看兒子。直到生婉兒，大概看我年紀大了，婉兒有美麗的頭形，我也有止痛藥了，雖絕對談不上身輕如燕，畢竟還有六、七十公斤的體重，但行動確實麻利許多。

十二點過了，傍晚六點也過了，我可急了，他不來電，我主動去電，可手機竟然不通，辦公室裡，就聽我狂呼小叫，﹁榮幸肯定進產房啦。﹂男男女女對我側目以對，一抹微笑浮在每個人的嘴角，既開心辦公室又添生力軍，雖然這小娃兒不能進辦公室，但肯定有鼓舞士氣的作用，又彷彿在竊笑：又不是你老婆進產房，有必要這麼大呼小叫嗎？

苦等到八點半多，榮幸終於來電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哈，好可愛！﹂廢話，那個孩子不可愛？那個當爸的會說自己的孩子不可愛？不過，對才出產房的父親，是不能譏笑的，我狀似驚訝又敬佩地問，﹁我的天，你全程參與啊？沒昏到嗎？﹂根據統計，五分之一進產房的男士，在孩子沒迸出產道前，就可能昏倒在地。﹁我全程參與，太神奇了！她的小眼睛還眨了一下，彷彿第一時間，就要看看這世界。﹂

自然產和剖腹產的差別，在我看來，最大的不同就是孩子落地的第一時間，是否就能看到他︹她︺的爸媽。東兒和婉兒清洗乾淨，哭完嚎完，出了產房累壞了，眼睛是閉著的，等我麻醉藥退，能起身看兒子、女兒的時候，他們的眼兒還是閉著的，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著一排分不清楚男男女女的小寶貝，一時間還錯愕，到底那一個才是我的？直到娃兒抱上手，這才踏實：我的寶貝，確實可愛。

可以想像，當榮幸看到他的寶貝女兒眨巴著一雙其實還看不清楚人世的雙眼，他強硬的男人心，立刻就化為似水柔情。有人說，女兒是老爸前世的情人，真是一點辦法都無。榮幸傳了何美人的第一張玉照，滿頭細如絨毛的髮絲，我老看著覺得像是挑染過的，小巧的鼻子，側面的臉龐，說不出的斯文。榮幸感嘆，﹁甜蜜的負擔哪！﹂他大概已經有體會，這個甜蜜的負擔，可至少要跟著他十八、九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