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真的非常溫柔敦厚。即使六、七成民意認為總統已然不適任,即使親綠學者連署要求總統慎重考慮自行下台,﹁權力者的意志﹂依舊是政局走向的唯一因素。情勢如此,絕大多數人民看得清清楚楚,奈何不了權力者,就只能再忍他二年,忍就忍唄,天塌了,還能怎麼更壞呢?
結果是:更壞的狀況可能還沒發生哩。面對權力危機,總統選擇化解危機的方式 ,竟是會見獨派大老,聲言絕不下台,未來要致力於制憲與正名。這個總統從全民總統做到一黨總統,現在索性只做獨派總統了。台獨,已經不止是台灣政治陣痛的麻醉藥,簡直已經成了政治癌症末期的嗎啡了。但就是沒人敢講,這嗎啡是治不了病的。
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樣的情境實在很難想像。就是有這種人,道德感可以低到這麼低;羞恥心可以弱到這麼弱。要讓權力者羞愧而死,最可能發生的卻是你自己先氣死。
為什麼身為總統的人,會對發生在自己親信與家人的事端,無知無覺到這個地步?台開案的內線交易,他竟能說起訴求刑太重,這還可能只是總統女婿及其家人之事,但是,賣官呢?總統女婿成為官場中人打通關節的門路,總統府副秘書長出面為打通關節之人說項,機關首長也認帳,這是多麼嚴重的事?即使起訴書寫得明明白白,總統女婿並未因此事遭起訴,因為他不是與職務相關的官員;總統府副秘書長也沒事,因為收錢的人不是他;總統當然更沒事,他聲稱完全不知情,還怪可以打電話直通總統府的人:沒早告訴我。總統忘了,當媒體披露種種爭議事端的第一時間,他的反應卻是全盤否認,一概不認,甚至痛批揭露事實者的居心。
總統夫人破天荒的因為SOGO禮券案被約談,她也自認無辜。為什麼?金孫滿月,朋友送禮違法嗎?企業主自己要進入官邸報告收購民間公司之事,和她有什麼干係?如果她不是總統夫人,孫兒還是﹁金孫﹂嗎?滿月禮還有這種行情的禮金嗎?她若不是總統夫人,那個白痴董事長要向她報告任何事情嗎?
法不上第一家庭,台灣人幾乎咸有共識,因為:那個愚魯的檢調敢辦?第一家庭沒事的結果,就是司法的公信力完蛋。這也是很冤枉的事,從法上來說,他們合該沒事,因為檢調肯定查不出來,所有的禮金、關節與官職的對價關係;所有的禮金都可以是政治獻金,而政治獻金的法律當時並不完備;根本不必檢調一而再、再而三,於起訴書完成前就反覆聲言,先消毒:夫人沒事、第一家庭沒事。然而,民主台灣,走到這一步路,實在是非常悲慘的情況。
送禮是中國人的傳統。不過,送禮能送到這個地步,差不多,都是在王朝將滅之際。第一夫人直問,金孫滿月朋友送禮,錯嗎?這不是擺明了打抽豐嗎?﹁打抽豐﹂就是找名目撈錢,婚喪嫁娶、孩子滿月固不待言,在古代,窮酸文人投個帖都能成為要盤纏的方式;紅樓夢裡,劉姥姥第一次進大觀園,就被鳳姐看成窮親戚上門打抽豐。換言之,照正常,打抽豐是沒錢的人向富人汲取財貨。這種行當,第一夫人豈可視為理所當然?夫人不是打抽豐,那擺明了是底下人﹁饋送上司﹂啦,清際白話小說︽官場現形記︾最露骨,什麼官該送什麼禮,規矩儀節、乃至禮物的尺寸可是清清楚楚,馬虎不得。對照第一家庭婚嫁、子滿月的送禮排場,活脫脫現代版的官場現形記,不止官場,還有商場,官商俱無所遁形。
第一夫人到現在都不認為自己的言行舉止,早已逾越分際。她不是無知的村婦,她可是曾經代夫出征的國會議員,怎麼會認為自己的作為都是對的?兒子服役開積架車,朋友勸她不要,夫人竟能回答,﹁難道我們買不起嗎?﹂這一家人,都很怪,一個老媽沒事要兒子開積架車,兒子完全甘之如飴,不以為當個小兵,開這種車不妥當。更絕的是,夫人解釋金孫滿月禮的禮券,沒花完的﹁也交給女兒了﹂,真要命,有那個媽會拿女兒孩子的滿月禮花用?禮券出了問題,又一股腦地推給女兒,這不是講白了,夫人只花用四萬,其他檢調比對的近百萬都是女兒花的嗎?
親綠學者連署後,官邸又傳出說法,既然外界衝著夫人來,夫人吵著要和總統離婚。唉,有一個總統不知自己權力危機的真正原因;有一個夫人不知自己行止爭議的根源;還有一群人,竟認為第一家庭這些事,都不算事。
政治道德通常分二個層次,一是從政者認定的功與過、清與貪、正義與非正義等等;還有一種是政治生活參與者認定的善惡、是非、榮辱等等。二個層次的道德感,第一家庭俱缺。官邸之內,無人認為夫人收受禮券珠寶是貪,更無人感知他們薄弱的道德感,已經和一般人定義中的是非榮辱距離甚遠。
法上不上第一家庭,至此,一點都不重要了。眼前,有這麼一對國家元首伉儷,徹徹底底的成為舉國之笑柄,他還能很當回事的又要推動制憲正名,渾然忘了前一子他和美國的緊張關係就在制憲正名。這也是讓大多數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怎麼真有人說話當放屁呢?
總統要不要下台,至此,還會是重要的嗎?總統不可能下台,早幾個月不都知道了嗎?罷免案過不了國會門檻;要他自行了斷,絕無可能;民進黨裡四大天王面對總統的權力危機,都成了狗熊,不要說行動,連話都不敢說了;至於黨的生存危機呢?所謂不見棺材不掉淚,眼前,黨人個個有官有位,最具批判性的黨內派系還要和總統修好呢,從國安會秘書長到府的發言人,擦胭脂抹粉的事,照樣幹得開開心心,已經請辭的証交所董事長還不讓退,誰有危機?
虛無的人,活在亂局,一點都不沮喪,酌酒下菜的話題可以多到這麼多。只可憐還有理想、還認為理想可能實踐的人,一次又一次的行動或建言,不斷加深自己挫折感,甚至悲憤。他們的悲憤,很莫名其妙的,把總統愈發推到狹獨的一邊;兩任總統不論卸任與否,碰到權力危機,都使出挾獨自保的招數,又是一樁莫名其妙。所有的莫名其妙,都指向一個答案:我們真的碰到了一個非常人,他可以說了前言忘了後語、他可以死不認錯永不悔改、他可以指著別人罵貪污,家裡人收禮券倒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甚至能說出﹁夫人又不能辭職,難不成要她自殺﹂的無賴話。
面對權力者的無知無覺,甚至無恥無聊,老祖宗教訓了數千年,誰怕呢?天高皇帝遠,理他啊!不過,在台灣有點討厭,你三天兩頭得在電視機前,看到說話當放屁的總統,貎似誠懇的說話,你還不知道他說半天,那一樁是正經事?唯一的方法就是不理他,根本不必計較他的承諾到底會不會兌現,因為他和太多不同的對象,開出太多相互矛盾的支票,都是空頭,那還介懷什麼呢?根本不必設想接下來他到底要幹嘛,笑話就是笑話,有一個笑話擱在那兒,還能再笑他二年,何必非要他下台呢?笑話可千萬不能當真,果若當真?那就是災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