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世上很多事都無法選擇,我們無法選擇出身,無法選擇運氣,無法選擇被愛,無法選擇成功,更無法選擇永遠精采。挫折,總是如影隨形,等待你最脆弱的時刻給予致命的一擊,於是有些人被打敗了,面對現狀無所適從也無力改變,他們陷入走向絕境的悲傷,獨自啜泣,想像不到未來可能發生的美好,沉痛的失意延伸出一條死亡的道路。
一如往常的午後,ERIC邀我去大學部看三年級生的獨展,我眼睛亮了一下,因為三年級生能辦獨展算罕見,那代表作品受到相當的肯定,我追問著學生的名字,ERIC才解釋說其實這是那位學生的遺展,他2周前在家中的浴室上吊自殺了,名字叫做ANDERSON。
隨著訊息,腦中開始搜尋起這個關鍵名字,「啊!我認識過這個人。」當記憶逐漸鮮明,頸後與雙肩彷彿被放上無法承受的重量,滿腦子的問號也化為一團揮發不了的熱氣悶在胸口,叫人透不過氣來。
那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突然想到荒廢已久的學校信箱,就散個小步溜噠到大學部拿信,誰知到了信箱前才驚覺鑰匙沒帶,幸好信箱的縫口開的高,本人的手指剛好又細,勉強可以伸進去將郵件掃出來,一陣打撈後,拿到手的全是些廣告郵件,而一封看起來似乎「有路用」的信偏偏被擠在最裡面,只好用中指使力的往內探,好不容易搆到信件邊緣,就用指甲壓住紙緣的角落,慢慢地將摳出來。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妳再不偷快一點,明天校刊頭條就是你了,『1st Year Postgrad caught red-handed!』」
雖然沒做什麼壞事還是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有個男生微笑著坐在走廊欄杆上,大概是Undergrad吧(大學部學生)!
我調皮的回敬他說:「那請務必幫我加註『talented』 或是『promising』等等字眼」、「還要幫我抗議一下昂貴的學費,導致我挺而走險!」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我猜的沒錯,的確是大學部的學生,蠻投緣的和他聊起彼此的創作,得知Anderson畫了不少插畫和卡通,就想起家中閒置已久的顏料和紙張可以免費提供給他,他的神情露出了感動。我趕緊解釋這樣做其實幫了我忙,因為這些上等素材在家中一直沒有被好好利用,讓我內心頗為愧疚,並表示若他願意全盤接收,相信我罪惡的靈魂定會得到救贖,當然如果他還是過意不去,那就拿一瓶海尼根加檸檬來換吧!
確定了他畫室的位置後,隔幾天就把素材拿到他的畫室,當時沒見到他人,只好留話再約小酌的時間,只是那天之後我就忙碌了起來,怎麼樣都跟他敲不定碰面的時間,爾後也淡忘了這件事,沒有想到再也沒有機會履行約定。
恍惚的走到展場,一度想對ERIC上演失蹤,只是碰巧又來了三個同學,頓時有了更多的依靠督促著我別再錯過。
展場的地點選在Anderson生前的畫室,似乎想讓觀者感受到作品與這個空間的關係,畫室用好幾片白板隔成兩邊,一邊是展場一邊是學生繼續作畫的房間,於是欣賞作品的同時你會不經意的看見板縫裡的學生,他們在牆的另一端忙碌但安靜的穿梭著,這樣的景象十分獨特,就好像是Anderson作品的一部份。同學幫他整理了不少作品,而且全裱上框,第一次看見他的畫,很被畫中的怪趣人物和神秘笑容所吸引,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告訴你一段不為人知的奇遇。可惜受到震蕩的心情,讓我對作品無法投入的欣賞,就在我打算離開時,突然瞥見出口左方牆上掛著的一幅彩色鉛筆素描,畫裡是一瓶已開蓋的海尼根,和塞在瓶口的一角檸檬。呵呵...呵呵...呵呵呵...我失聲笑了起來!心裡有些抱歉,有些溫暖,Anderson你真是可愛。
關鍵的一刻為何?我很想知道,但是破碎的線索怎樣都拼湊不出他死亡的藍圖,人們說他有才華又聰明,也說他總是沉默、總是單獨、離群索居...,這些片段只能隨著他生命的逝去永遠埋葬起來。我無法評價他的選擇或是對他的行徑感到憤怒,因為我又知道些什麼?人類的痛苦如此的主觀,我該拿什麼來比較才能說服他「嘿!你還沒有尋死的資格。」,儘管他就要畢業了,儘管他擁有才華與青春,但他等不到他想要的美好,因此選擇提早放棄。只是...美好總愛遲到,不是不來啊。
離開學校,我買了兩瓶啤酒到大笨鐘附近,等待整點敲鐘時刻,趁著震耳欲聾的鐘聲對空中大喊「Anderson!捨棄這麼珍貴的生命後,願你真的得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