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在空氣裡捉迷藏，又是櫻花的季節了。

　我覺得，人一生中有幾件事情是該做的，其中之一，就是去好好看一次櫻花。而且不是幾叢、幾瓣就算了喔，櫻花之美，在於炫爛放肆，囂張到了天地不容。如果就那麼寒酸地幾朵花，左喬右喬連一個鏡頭都塞不滿，景區裡人頭比花苞還多，那也太勉強了。不行，人生不能安於這樣的妥協，至少對櫻花不行。

　要看櫻花，還是該去日本。台灣雖然也有櫻花，但不夠盛密；韓國雖然也有櫻花，但沒有那種細細幽幽的氛圍。日本的櫻花，不是一種植物的開花而已，而是「日本的櫻花」。這中間，有一種繾綣。

　之所以嚮往櫻花，最早是看了市川崑的《細雪》，四姊妹去賞櫻時，白裡透粉的花瓣像落雪般下得無休無止，豔麗迷離，美到讓人心都碎了。前幾年終於宿願得償，帶著老媽去日本看櫻花，看得酣暢淋漓，才知道人生少這一醉會有多遺憾。

　日本的櫻花有好幾種，以吉野櫻居多，大部分色淺。要嘛一樹通透的白，像雲朵在歇息；要嘛白色花瓣的心窩染著淡淡的粉，紅暈在似有若無間含笑。再來就是單純的粉紅，很嫩很嬌，累累重瓣把枝頭壓彎了腰，像春天最熱鬧的砲仗，辟里啪啦炸得眼花。

　櫻花之美，還在於氣勢。開則欺天蓋地，極一生之燦爛；落則繁華斷盡，轉瞬飄渺無蹤。而花開花落，也不過一個星期左右，壯烈得讓人震顫，絕情得叫人悲傷。大阪城邊的櫻花樹浩浩蕩蕩，連綿粉色燒得無邊無際，天地之間只見這片霞火，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在嵐山渡月橋邊，一棵棵巨大的櫻花樹鑲滿河岸，密密疊疊的粉白花瓣，彷彿從泡泡浴缸挖起的輕盈泡泡，乾淨清香，隨時可以化成雲朵，載著人在天空沈睡。搭著小火車上山，山林中不時可見東一叢、西一抹的淡粉，在向晚陽光的照射下，亮得半透明而不真實，像一朵朵迷惘的夢。

　日本人一到櫻花季，就非呼朋引伴到花下吃喝一番不可，除非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否則花下難有淨土。對觀光客來說，這是一大憾事，因為不能躺在樹下靜靜享受被花瓣掩埋的滋味，更損失了可能體悟的寶貴人生智慧。當然，也沒機會在花下吃花見便當了啦！

　不過，我在一所寺廟裡，卻看見了一場意想不到的美景。由於庭院禁止遊客進入，因此屋簷上、庭院裡，落滿了一地未受足跡打擾的粉白花瓣。像層層的雪，卻又比雪輕。風一起，所有的花瓣忽然活了起來，飛捲成穿梭在光影間的玲瓏漩渦，花流明晰可見，像一大群魚在海中靈動來去。風不斷地吹，或強或弱或東或西，變幻奇麗的櫻花之舞，也不斷翻轉出新的姿步。或者在地面打著陀螺，或者向天空甩出水袖，沒有一式重覆，也沒有一刻不嬌媚婉轉到讓人迷醉，天女散花也不過如此。

　櫻花的美，會變成一生的夢。我想再去一次，去看無邊落花蕭蕭下的淒迷。如果幸運的話，也許可以找到一棵還沒有被佔據的樹，靜靜傾聽花落的聲音。還有，吃我的花見便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