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營區的好處之一,是容易找到屬於自己的地盤,即便菜鳥新兵如他,下部隊也才三個禮拜,西操場砌石圍牆邊兒的一棵弱不經風、怯憐憐宛若失怙孤雛的小漆樹就成為知心密友,總在繃緊神經的肢體操練之後,或者伏地挺身做不完的晚點名之前的短暫放風時刻,那樣忠誠又那樣溫柔地,伴著仲夏的聊涼微風,慰藉他又使他安心,彷彿周遭的嚴酷慘烈竟轉眼消失了,遂把心中話一一說與對方聽。
「小樹啊小樹,」哀怨二等兵著白汗衫黑短褲,愣頭愣腦望著迎風款擺的密友,悄聲呢喃:「你我皆是這無邊地獄裡的一縷孤魂唉。」
「有這麼嚴重嗎?」不想有朝一日居然得到回答。
不,我們都被唬住了,就像當初二等兵被唬住那樣。說話的並非小漆樹,說話者另有其人。是人沒錯,前謂獨立營區的好處之一是容易找到屬於自己的地盤,但壞處之一卻是自己的地盤也容易被人佔有,也就是在身為菜鳥新兵的他以為自己是整個營區裡頭最與小漆樹親近,以為除了自己再無別人能夠注意到小漆樹的生長狀況,因而憂心忡忡發現小漆樹某日變得枝枯葉落好像生了甚麼病,於是趁著安全士官學長不注意,把自己的鐵臉盆從寢室裡偷渡出來還盛滿水,「妳口渴了吧」,欲往那漆樹根澆下的時候,一個聲音伴隨著一個巨大的影子出現了。
「看樣子害了蟲病,光澆水沒用。」來人搓著黝黑的膀子說。「但是病情不嚴重,上點藥就能好了。」
二等兵立刻認出這人。他誠惶誠恐夾屁股併雙腿挺胸立正,同時舉起右手敬禮:「謝隊長好!」
「你好。」也是一身白汗衫黑短褲的中年人說,倒沒回以軍禮,只輕輕點個頭。
「報告長官,二兵發現這樹──」
「等等,別叫我甚麼長官的,我不是。」中年人皺著眉說,「我也不是甚麼隊長。出了營站,我甚麼都不是。」
二等兵不知道接下來要說甚麼。他看著人稱「謝隊長」的那張方臉,貼緊大腿的雙手猶微微發抖。
「小兄弟,怎麼了?」那張方臉卻陡然一笑:「你放輕鬆點吧。」
「報告,是。」
「也別再報告報告的,聽了就煩。」
「報告……呃,我是說,好。」
「這才差不多。」
「謝隊長」又笑笑,接著背過身體去看漆樹,小兵從他的身後望去,好像仰視一堵小牆般。
「剛剛我說啊,這樹不嚴重,反倒是你,好像就嚴重得多。」
「我?」
「不瞞你,我常來這裡繞繞,順便來看這棵小漆樹,每次也都撞見你唉聲嘆氣的樣子。」謝隊長忽然轉過身來,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真的都這麼經不起磨練?」
「不,不是的。」二等兵當然要反駁。「長官你誤會了。」
「你說我誤會你?」那張方臉往天空仰了仰。「理由呢?」
「這……」年輕人咬著唇乾瞪眼,他還是信不過別人,他還是信不過這營區裡的每個人。
「說不出來了?」方臉驟然湊近,讓他嚇了一跳。
「如果真要我說,我就說。」他深深嘆口氣,雙肩頹然,接著就把自己的苦處娓娓道出來。
那即是二等兵與營站主任「謝隊長」的初次邂逅,由一棵小漆樹生引的機緣。從那時起,身為營區新兵的他就時常找機會往營站跑,漸漸地,也就與管營站的謝主任熟絡起來了。
得先說明,所謂的營站,當過兵的都知道,就是部隊福利社的意思。因為服役嘛,沒辦法隨便出營區消費購物,於是貼心的國防部就為國軍弟兄們設置了「營站」這種東西,內有飲食部、撞球部與百貨部等,吃喝玩樂不一而足,大抵是通營區裡最讓阿兵哥們感到有人味兒的地方。不知怎的,也許就因為專管這種有人味兒地方的緣故,在小兵們眼中,身為營站主任的謝先生顯得尤其親切,管帳、採買、辦伙……身兼數職的他還不掛軍階,不擺架子,甚至偶爾有營區士官兵破百、破冬,他也配合著提早打佯關門,對外說東西全賣光了,然後讓幸運兒憑口令進來和連上弟兄同歡。正是這樣的一個老好人,漸漸地,營區的大小官兵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這麼說有點現實,但軍中就是這麼一回事,你壓我或我壓你,果若有人不對自己造成威脅,那自然也就不需要太在意他,日子一久,更覺得理所當然,於是某些人格較卑劣的就變得放肆了,他們以為熟絡了就可以胡來了,在營站裡白吃偷雞兼賒帳,就是衝著謝主任好說話,其行徑之乖張,確實教人搖頭。那麼,由上述說明可知,營站主任「謝隊長」之所以與一個剛入伍的新兵交好,絕不是因為這新兵的老爸恰好是現任立委的緣故。他願用心關照這位年輕後輩,並非懷抱著甚麼非分之想,按理說他若真想這小夥子的老爸為他出點力,讓自己立刻鹹魚翻身再也不必窩在這小地方委屈受氣,他可以的,一點也不誇張,可他卻不想,他真正在乎的是小兄弟給他的好感,是的,從第一天於小漆樹處彼此認識開始,年輕人好像可以體恤他的心情,就好比小漆樹,給他十足物傷其類的感受,從此他便接納了他,他,營站主任「謝隊長」,二等兵,與小漆樹,似乎不再孤單。
「我會變得這麼悽慘,都怪我老爸。」
那天,他要年輕人老實回答,後者黯著一張臉招認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是立法委員。就是罵人還有薪水拿的那種。可能也要怪我嘴賤啦,假如我沒回家對他說那些五四三的,今天我也許就不會被部隊長官操得這麼慘,同連弟兄也不會幹我幹得要死,我也不會在你面前露出這種孬樣了。」
「你跟你老爸說甚麼?」
「唔,我說,入伍二週只跑過一千公尺,而且可以隨便亂跑,棉被也可以隨便摺,也沒有很多出操機會,總之就是爽,但也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爽就是。」
「然後呢?」
「說來就讓我火大。」年輕人一臉慍色,捏緊拳頭繼續說:「沒想到我老爸嘴更賤,天啊,竟然就在立法院甚麼業務報告質詢的時候,把我說的話統統告訴國防部長了!」
「喔,讓我猜猜。」身為軍中老鳥的營站主任面色凝重地說:「後來咱們的國防部長答應要加強訓練,接著下令徹查,所有部隊從此也就加強訓練,這當然包括你的部隊,你那些士官長被逼得更加嚴苛,於是你連上弟兄的好日子不見了,至於你呢,一旦被揭發是這一連串災禍的始作俑者,他們肯定要好好懲罰你了。」
「唉,您猜的沒錯,猜的沒錯。」
失風。曝醜。遭出賣。懲罰。啊,真他娘的好熟悉,營站主任在心底尖聲吶喊著,他從年輕人的瞳眸裡瞥見自己的臉孔,那臉,漲紅如爛熟的四角柿子,古怪而悲哀。然而那一瞬間他亦認了可憐的年輕人,他認他為同伴,他覺得兩人既是同病相憐,如今有幸相遇就該好好珍惜這份緣,否則還想上天拿他們倆怎麼樣呢?
「真同情你。」結束談話之後,老鳥用力拍拍菜鳥的肩膀,以此表達勉勵的意思。「往後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謝謝。」依然無辜的表情:「我只求大家別再排擠我了。」
營站主任看了,心頭當真不忍。當時他也盡力幫年輕人設想了,譬如他試著問年輕人,隊上最近流行甚麼,還有那些長官同袍,終日被砌石圍牆困住的男人們,是否特別需要甚麼,「如果你能摸清楚他們的需求並且滿足他們,你或許就不會被排擠,還能和他們打成一片哩」,熟諳市場供需原理且實務績效良好的營站主任如此建議,只可惜忝為立委兒子的年輕人卻一副扭扭捏捏不甘不脆模樣,現場氣氛頓時變得頗為尷尬。
「你不知道該怎麼給好處?你爸不是立委嗎?他難道沒教你嗎?」
耿直近乎駑鈍的營站主任急得連番逼問,不過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大專兵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但腦筋卻清楚得很。他不了解,人家只是顧忌你陌生人底細,不願意隨便把事情攤開來講罷了──尤其,事涉連上長官同袍們的名譽,萬一他也學立委老爸那樣到處宣揚,怎得了?
剛進營區,人生地不熟,原諒新人無法敞開心胸。更何況兩人才初次搭話,即便對方態度再和善,年輕人仍難以相信,非親非故的,怎可能說幫就幫。且不論這個,關於「謝隊長」,尚有太多細節值得探究了。前面說過,這位營站主任人雖好,可是行事一貫低調,他在這個軍營地裡總是神神秘秘的,大部分人跟著喊他「謝隊長」,可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他以前確實是一位大隊長(官階還是中校!),但是哪個部隊的大隊長就不知道了,總之這個大隊長後來退了伍就安插進來營站當主任,平常喜歡讀書寫字之外無特殊好惡,聽說已有家室,但營區裡還沒有誰見過他的太太或兒女,就是這樣極普通又少言的一個中壯男人,也沒有多少人真有興趣去研究他,除了幾個愛抬槓的傢伙閒來無事逛營站,偶爾把鎖在玻璃櫥櫃裡邊的那一部數位相機拿來當話柄或笑柄,其他大多數的時間裡,他謝主任就是專心做他營站主任該做的事,像是把零食遞到一名飢餓士兵的手中,或者從一名剛領餉的士兵手中收回上個月的賒帳,諸如此類的。
也有某些特殊時候,譬如陰雨濛濛的壞天氣裡,營站裡的客人會發現謝主任彷彿心情鬱悶的發著獃,不過若是有人問他怎麼了,他就又馬上恢復成平常沒事兒的樣子。
說到謝隊長的數位相機,和他本人一樣低調,此外並無特殊之處。老舊的機身,過時的款式,被主人牢牢禁錮在積了灰塵的玻璃櫥櫃裡頭據說好多年了,不丟棄也不送人。故意問主人借不借?當然不借。為甚麼不借?因為不好用。哪裡不好用?因為閃光燈壞了。那為何不修好它?──有好事的阿兵哥開玩笑地問:「為甚麼不把閃光燈修好?閃光燈修好了,這樣白天晚上都能拍照啦。」
「不,不行,我不修它。」謝隊長說,謝隊長總是重複地說:「我不能修它。」沒有人真正聽懂他說的這句話。
要到後來,等新兵的他與營站主任混得更熟一點才終於明白,原來謝隊長的數位相機,相機上的閃光燈,是謝隊長自己刻意弄壞的,所以怎麼可能去修好它。不過,很可惜的,當他從謝隊長的口中聽來這個秘密,那時候距離兩人第一次見面已有三個禮拜之久,換句話說,他對這位有心解救自己脫離困境的善心長者隱瞞事實已經超過廿一天的時間了,這期間,雙方皆維持著一種徒然的心理懸宕,而心理懸宕的結果是對外敏感度的降低,最後導致了機會的錯失,譬如說,假使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場合,二等兵老實地向營站主任報告,「報告長官,我們隊上最近流行交換色情光碟,主要是各種不堪入目的偷拍照」,那麼三個禮拜之後的營站主任不會在二等兵(此時兩人已是某種程度的朋友)問起那部數位相機──「怎麼放著閃光燈不修?」──的時候,竟然三言兩語敷衍過去了:「我是故意把閃光燈搞壞掉,因為往昔只在白天拍照,將來則不會再拿它拍照。」
但畢竟多疑,二等兵沒在第一時間把長官同袍們的「需求」告訴神秘的謝隊長,故他也暫時無法得知一部閃光燈遭主人毀壞的數位相機,其背後隱藏的真相。
說是暫時,因為過沒多久他還是知道了。
這天,二等兵又來到小漆樹的身邊,為甚麼來呢,因為他的心情不佳。他遇上新的困難了。他才剛開始唉聲嘆氣,彷彿套好了似的,本營的營站主任立刻現身,像第一次那樣。
「你又被誰欺負啦?」謝主任問他。
「雖然情況未見改善,但我已經漸漸習慣。」他苦笑著說。「我是煩家裡的事。」
「家裡的事?怎麼,你老爸又出賣你?」
「不是啦。」他低下頭,踢著腳邊的石子,嘴裡咕噥:「是我弟。」
「你弟出賣你?」
「沒有,他沒有啦。」
「你弟到底怎麼了?」
「他,他不乖,變壞了。」──邊說著,一顆黑色的小石頭給踢得老遠。
「你好像很擔心你弟?」
「那當然,跟你說喔,雖然我跟我弟相差十歲,但從小我們倆的感情就很好。所以這次我休假回家,一聽到我媽說我弟變壞了,我就覺得很難過。」
「你弟變壞?怎麼個壞法?還有,他讀幾年級啊?」老軍人聽年輕人這麼說,頗感好奇。
「我弟今年才國小五年級。」他愁眉深鎖地說。「這樣小,竟然學人家嗑藥。」
「啊?你說你弟嗑藥?這個確實糟糕!」
「嗯,是我在猜啦,實際情形還有待調查。」
「可以再說清楚一點?」
「好,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簡單說明事情經過,就是入伍當兵的哥哥休假返家,媽媽就把他拉到一邊訴苦。他問媽媽,如何判斷弟弟學壞了,媽媽說,這陣子弟弟總是不睡覺,經常半夜三更了還躲在被窩裡偷看漫畫打電動,而且連續好幾個小時都不疲累,一副精神很好的樣子。問弟弟怎麼不睡覺,弟弟說睡不著,懷疑他是生病了,想帶去給醫生檢查他又不肯。這陣子弟弟就是如此反常,媽媽憂心地說,你與弟弟感情一向不錯,好不好幫媽媽問問,他究竟怎麼地不睡覺。
於是當哥哥的就找弟弟問話。他是在弟弟的房間裡問的話。
「媽媽說,你最近不聽話,晚上都不睡覺。」他坐在床頭對坐在床尾的弟弟說。
「我睡不著啊!」弟弟歡快回答。
「為甚麼睡不著?」他問。
「就是睡不著,我有甚麼辦法?」弟弟說。
「難道你都不累?」他問。
「累?我不累的,我怎麼可能累。」弟弟說。
「你白天要上學,晚上又要看漫畫打電動,這樣不累?」他問。
「哈,我是超人啊,體力很好,所以不累。」弟弟說。
「弟,哥哥不是在開玩笑,你老實告訴我,」他抓著弟弟的手:「你是不是偷吃安非他命,精神才這麼好?」
「喔,拜託你,甚麼我偷吃安非他命!?別亂講好嘛!」弟弟翻臉了。
「那你說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就是……哎呀哥你這樣逼我,很討厭耶!」弟弟不耐煩地說,並且從床上站起來。
「好好好,我不逼你。這樣吧,如果你肯告訴我原因,下次休假回來,我買禮物送你。」
「啊,真的?!」弟弟高興地叫:「我要Wii!」
「好,就Wii吧,你趕快告訴我,我就買Wii送你。」
「你不能當小人騙我喔!」
他說好。於是弟弟就把自己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我弟弟說,」
現在,他看著謝主任的那張方臉,也一五一十地把弟弟的話給轉述了。
「我弟說,他在學校睡翻了,難怪回家不睡覺。可是我不相信。」
「你弟在學校睡翻?」
「是啊,他是這麼跟我說的。而且他還說,不是只有他,是所有同學都睡翻了。」
「啊?」
「不只學生睡翻,連他們的老師都睡翻。」
這下子,經歷過大風大浪、本身即是荒謬見證的謝主任,也被這樣荒謬的事件搞迷糊了。
「我弟說,」菜鳥二等兵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起初是他們班上有人在上課時睡覺被老師指責了,那位同學就抗議說,前陣子教育部長在聽取颱風簡報時不也睡翻了嗎,而且別人問起來,我們的教育部長還反駁說,他是個頂天立地的人,『雖然眼睛閉上,但是什麼都聽到了』,『有沒有夢周公只有自己知道』,所以既然大人能這樣,我們小學生當然也可以,因為『雖然眼睛閉上,但是什麼都聽到了』,因為『有沒有夢周公只有自己知道』,老師哪管得著?」
「所以老師就讓你弟他們在課堂上睡覺?」謝主任表情驚愕地說。
「如果我弟說的話是真的,那麼,」二等兵睜大眼睛:「後來連他們的老師也對這樣的現象妥協,自己趴在講桌上呼呼大睡了。」
「喔天哪!」
「所以,我怎麼能不擔心?我怎麼能不煩?」
「可是你剛剛說,你不相信你弟。」
「我是這樣猜想啊,我弟是幹了壞事不敢承認,所以編造了這樣的謊言來誆我。」
「你懷疑他嗑藥?」
「對,我是懷疑他。唉,如果能有機會去他們學校探探的話,那就……」
聽到這裡,把年輕人當成自己同夥的謝主任,他的心中開始湧起一股熱望。我們可以說,他是真心想協助同伴釐清其內心的困惑與疑慮,關於其弟的徹夜不眠與教育部長的不良示範,兩者之間的連鎖係否為真,他,「謝隊長」,曾經是偷拍狂的他,也許可以幫忙想點辦法。
或乾脆自己行動算了。〈如果能有機會去他們學校探探的話……〉
但還差臨門一腳。是的,就差臨門一腳了。永遠的「謝隊長」初始只在心中想像自己潛入小學校園的情景,他想像自己手上握著那部拆去了閃光燈的數位相機,他的最佳拍檔,然後像往昔那樣躡手躡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貼壁潛行如賊,最後朝著那間教室裡一個個堂而皇之閉目沉睡如入無人之境的(無恥?)師生們按下攝影快門,再把這樣的鐵證交給擔心的哥哥使其終於安心放心,並且向他敬禮致謝──他想像著這些畫面,純然想像而已──沒想到,二等兵就起腳射門了。
「我真的好擔心我弟。」
二等兵用力地把一顆白色石頭踢得老遠,低聲地說:
「你知道嗎,他說完那些謊話之後,還臉不紅氣不喘的偷偷告訴我另外一件事。」
「……甚麼事?」營站主任從思緒中醒來,僵著一張方臉問道。
「真的,我好怕我弟將來會變得和那些傢伙一樣,」年輕人終於說了:「像我連上那些色胚,一天到晚交換色情光碟,甚麼賓館偷拍照,女生出浴照……」
營站主任露出屬於「謝隊長」的詭譎表情。
「我弟說,他竟然說,」年輕人發出哭泣似的聲音:「他們班導師長得漂亮又穿很辣的短裙,睡覺的時候又喜歡把腿張得開開的,所以有幾個男同學就裝睡,然後跑去偷看她的……」
霎時,空氣中響起甚麼清脆的聲音。這聲音其實響自「謝隊長」的腦海裡。像有人拿著一把利剪,「繃」一聲把懸在他與年輕人之間的繩結剪斷了,於是兩頭的負擔墜了地,「謝隊長」對自己也對菜鳥二等兵說,會的,壓在我們心頭的那顆巨石會墜地的,等我出手之後,等我。
「告訴我,你弟唸哪一所國小?」
「告訴我,你是不是很想滿足連上長官與同學們的需求?」
然後,從無助菜鳥的口中得到答案,經過不很久的時間,大約是三天吧,像我們從史帝芬金的那本《四季奇譚》讀到那則故事──「麗泰海華絲與蕭山克監獄的救贖」(後來翻拍成電影:刺激一九九五)──紅頭交給主角安迪兩件東西,我們的「謝隊長」也交給他的好夥伴兩件東西,不,不是小說中的大型美女海報與小十字鎬,而是一疊照片與一張光碟。化身營站主任的「謝隊長」說:
「眼見為憑,現在你終於可以相信,你弟弟說的是實話。」
「是啊,真是好誇張,竟然一票人睡成這樣。」二等兵呆望著照片中的荒謬景象驚訝地說。「我很好奇,您是怎麼辦到的啊?」
「這方面,我算是老手了。」
「再請教一下,」年輕人揚揚手上的光碟,「這裡頭又是裝些甚麼呢?」
「謝隊長」笑了。「自己找台電腦看看。」他神秘兮兮地說。
「Yes Sir!」
後來二等兵果然遵令奉行。也就是在電腦螢幕出現那一張不堪入目的女人裙底風光照的同時,真相大白,關於神秘的「謝隊長」,還有他那一部失去閃光燈的殘疾相機。
偷拍女軍官洗澡 中校跌下天花板
本報記者/T市報導
後勤學校中校大隊長謝某,涉嫌匍伏前進十多公尺,從輕鋼架天花板破洞,偷窺並拍攝少校女輔導長更衣沐浴,因誤觸相機閃光燈,女軍官花容失色大叫,大隊長嚇得整個人跌落地面。這起偷窺案,雙方和解不成,地檢署二日依妨害秘密罪嫌起訴,求刑六月……
也是一個陰雨濛濛的天,因為成功滿足長官同袍「需求」而不再受排擠的菜鳥二等兵從圖書館檔案室找到這則舊報導,於是恍然大悟,那天,管營站的謝主任在他收下那張偷拍光碟的時候,何以莫名其妙說謝謝。
「他是在謝我,多虧我,他才能用自己的相機做好事,他這樣懲罰不稱職的壞老師,讓自己得到救贖啊!」
感謝周公。菜鳥二等兵同時也是立委的兒子蠕動嘴唇,慶幸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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