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德昨天說:「我相信只要扁現在願意下台,魯仲連自然就會出來了!」
讀者要問,魯仲連是何許人也?為甚麼施明德要提他?
據《史記.魯仲連傳》記載,「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書策,而不肯仕官任職,好持高節。」此位戰國策士,見秦軍圍攻趙國,而來援的魏將新垣衍反游說趙國尊秦為帝時,便替趙國的平原君說服新垣衍,迫使秦國退兵,打消了尊秦為帝的舉動,史稱「義不帝秦」。
重情重義的魯仲連非常反對秦的橫暴,有言:「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他是為了維持正義而遊說魏將,口才之強,說服了新垣衍,後來秦國竟因此退了五十里。後逢魏公子無忌為趙解圍,平原君於是要獎賞魯仲連,魯仲連卻笑道:「所謂貴于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語罷遂辭卻平原君,再也不見面。
正是如此不居功不求官的魯仲連,令詩仙亦要傾倒。據統計,李白在詩中提及魯仲連的次數達十七次之多,簡直到了偶像崇拜的程度,試看李白在其《古風》詩中對魯仲連的歌詠: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
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
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
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
而魯仲連功成身退的謙沖自牧與虛懷若谷,更使李白以為前者根本可與道家老子相比擬了:
抱玉入楚國,見疑古所聞,
良寶終見棄,徒勞三獻君。
直木忌先伐,芳蘭哀自焚,
盈滿天所損,沉冥道為群。
東海汎碧水,西關乘紫雲,
魯連及柱史,可以躡清芬。
因此我們不難想像,何以施明德希望台灣能出一個魯仲連。值此政局紛亂、丑類橫行的時代,人民的確需要這般品格高潔又能力高超的和事佬來幫忙排憂解難,施的呼喚,乃在祈求一個嚴守公正中立原則的調停人,由其調和台灣後扁政治生態,此人必須是動機純良,心無城府,並且事成之後又能兩袖清風,瀟灑去隱。這是多麼崇大的願力啊。可惜,筆者要潑施的冷水,他之殷切呼求的魯仲連,不僅台灣找不到,可能整個世間也找不到了。
世間已無魯仲連。司馬遷鐵筆錄下的彼位聖人,只能打遠古中國去追詠,是因為數千年的文明演變,世界已從戰國時代的簡窳躍為繁榮,人際網絡更有萬倍之繁密,彼此間的利益糾葛與立場互動,實非心思單純的古人所能想像,打滾政壇多年的老鳥施明德,又怎會故作天真,童言童語?
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史坦利‧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曾發明一個六度分隔理論(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說明所謂的「小世界效應」。這個理論告訴我們,只要六個中間人,世界上互不相識的兩人也能建立起聯繫。更遑論真正窄小的政治圈。有哪個政客能捫心自問,自己可以絕對屏除枝繁葉亂的產官學人脈網絡與其背後敷衍龐雜的利害關係,就為了當個單純的調人,而不把即便自己也無能抗拒的那隻黑手伸進民主的聖堂?應該,沒有吧。如今,即使是當我們觀看或聆聽媒體上的那些策士或曰名嘴,舌燦蓮花、口沫橫飛地解析時局、評人論事,再多精采的道理,只要深入探究一下此人背景,再花時間動腦筋思考思考,也許就可以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為了東,才說西,為了南,才論北,千迂百迴,到底還是萬變不離其宗,至於宗甚麼──不能講哪。
或許會有讀者認為筆者太悲觀太消極,也太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好吧世間還是存在魯仲連,不過,這樣的聖人不會活在檯面上,大家會讓他活得好好的,待在一邊,但就只是這樣,「在那裡乖乖待著喔,嗯我們知道你是好人」,慢慢的,積灰塵了,然後某一天人們終於又想起了他,「哇這裡甚麼時候冒出一具人俑!」
問到誰適合扮演「魯仲連」,施明德覺得,李登輝很不錯。筆者也覺得李登輝很不錯,可他不會是,不會是《史記》裡的那個魯仲連。
那,這個「魯仲連」又是打哪兒蹦出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