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主按:七月廿七,鳳凰來。天上起大風,雲煙變色,暴雨如注,大地一片水漫。四顧滄海,金帛斷盡,更何求一紙孤寒。
文友運詩人的穿心之作,今日重現,無有遺珠之憾。
說故事的人──評陳南宗《草莓牛奶的望鄉》
房慧真
寫實主義以降,經過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的洗禮,層層顛覆與翻新,寫小說這回事不再等同於班雅明筆下,手工業時代就存在的一種古老技藝,所謂「說故事的人」。說個好聽的故事,豈會是小說競技場上的最終判準?太會說故事,我們會說它斧鑿,說它刻意,說它形而下。說故事的技能,當代小說家必然都有,但就如兩面刃,要不要用?要如何用?用出幾分?時常是難以拿捏。趨吉避凶的結果,往往是將說故事的特權,讓渡給類型小說、大眾通俗小說,原本立體縱深的故事,壓模成固定的套式與版型,說故事成了老套,沒有新意。
本書為年輕小說家陳南宗的第二本小說,文學獎之後的結集作品,正式進入「後文學獎」時期。新人出書多賴文學獎加持,文學獎,正是所謂貼身肉搏的「競技場」,高手過招,往往綁手綁腳,無意間劃地自限的是說故事的能力。陳南宗的第二本小說,得益於部落格的誕生,更即時、更自由、更百無禁忌。重要的是,面對不再沉默的讀者,點閱率是現實的,網友回應是迅速的。不能只顧著取悅自己,而是有一群嗷嗷待哺以故事奶水的顯性讀者,小說家面對的是更嚴苛的考驗,一千零一夜,在故事萬花筒中不斷增生變形。就說故事的能耐而言,陳南宗無疑是出類拔萃,駱以軍口中的「狂歡說書人」。
然而,第二本小說同時也面臨著,把「我」的故事都說完用盡之後,哪還有那麼多的故事可說?在經驗匱乏,卻資訊充滿的年代,看陳南宗如何將0204、AV女優、第一名模、輕食風潮、宗教斂財…,等影劇版、社會版、消費生活版,漫天飛舞卻也稍縱即逝的「資訊」,穿插進你的、我的、他的,童蒙的、衰老的,城市的、鄉村的,這些由個別「經驗」所集合起來,顯微鏡下時代共相的病理切片。我們會看見最怪異的變種,最大膽的拼貼,例如孫中山與檳榔西施、素還真與馬鶴凌、洗屍男與羅蘭巴特,故事的魅力在於,天南地北最不可能的搭配,說書人都有辦法把它們兜在一塊,並做出效果,生出意義。
很難定義陳南宗,這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說書人。他的聰明與惡戲,於資訊的消化,對世變的敏感,有一點張大春或黃凡的影子。但在〈一根繩子的重量〉、〈阿飛的地獄之旅〉、〈望鄉的孩子〉中的抒情性質,又覺得他彷彿也如駱以軍一樣,是一個「稍微認真在悲傷的人」。在〈米蟲〉中,寫一個蝸居在家寫小說,不折不扣的米蟲,你以為他會照著一般文藝成長小說的路數,老老實實招認自己的內在風景,但你不會知道,其後峰迴路轉,竟接上了鄉野奇譚。很難定義,也許無需定義,作為台下聽書人的讀者,能夠重回聽故事的舊日時光,是幸福的。
《中時開卷書評‧2008/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