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位刑事局探員合力擺脫邪惡的同時,女畫家蘇紅茜獨自一人對抗冷酷的現實。
表面上,女兒來到醫院是為了探視臥病在床的母親,但實情是女兒需要母愛來安撫自己受挫的心靈──就像往昔那樣。為了這一點,蘇紅茜深深自責,她想自己究竟是不孝女,所以命運之神才會百般折磨,把無窮盡的痛苦加諸在她身上。
這是懲罰。蘇紅茜在心底輕聲吶喊,同時兩手交叉環抱身體。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病房的空調溫度似乎在一瞬間降低好幾度,讓坐在小沙發上的她冷得牙關打戰,就連併攏的大腿也止不住顫抖。她趕緊把那條繡著病房號碼的藍色薄毯再往上拉一點覆住全身,情況才稍微好轉。
〈我真是沒用啊。〉
蘇紅茜嘆口氣,轉頭面向病榻上闔眼熟睡的母親。在床頭燈光映照下,那一張因為罹患腎衰竭而浮腫發紫的臉,遭受歲月與病魔聯手摧殘的容顏已不復青春美麗,但依舊保持一貫的平和,彷彿人世間的一切苦痛在其身上皆發揮不了作用。蘇紅茜凝視這樣安詳的睡臉,再把目光移往床邊那臺咻咻作響的血液透析儀,看著插在母親手臂上的兩條導管──分別連接動脈與靜脈──其中循環流動的鮮血,心頭莫名湧起一陣酸楚。俗稱洗腎的透析療法是對人類肉體的一種緩慢凌遲,除了持續數小時與機器連結無法自由活動之外,血壓下降引起的不適,使用抗凝劑造成出血,以及人工半透膜和透析藥水兩者交互作用的流速過快導致的心悸與疼痛等等,對洗腎病人而言都是活受罪,更遑論這樣的痛苦體驗貫穿整個療程,而單次療程往往耗時兩小時以上,一周七次,換言之,全年無休。
蘇紅茜心疼母親。她更感到愧疚,今年還不滿五十歲的母親竟會落到洗腎維生的可憐境地,為人女兒的她或許要負大部分的責任。
因為母親太愛她了。蘇紅茜知道,若不是母親太愛女兒,當年十九歲產下女嬰的那個年輕女子,被負心漢殘忍地拋棄之後,也許會選擇將孩子送人,或者乾脆讓孩子成為街頭棄嬰,而不會含辛茹苦地把她撫養長大。母親是如此堅毅,廿八年來默默忍受外界的嘲諷與攻訐,一個人扛起養育女兒的重擔,只為了讓年幼的女兒有較好的營養,經常四處奔波又身兼數職,譬如公廁清潔工或化學工廠作業員,再低賤再危險的工作她也無所畏懼。就這樣,單親媽媽無怨無悔地把唯一的孩子拉拔成人,但自己卻是積勞成疾罹染一身病痛,最後甚至要仰賴洗腎度過餘生,真是情何以堪!
蘇紅茜曾想過,就算母親是為了當年的盲目與痴狂付出代價,但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當女兒好不容易出人頭地,總算有機會回過頭來好好孝敬老人家的時候,一切卻已太遲,而噩運降臨的速度如此之快,母女倆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蘇紅茜記得,醫生宣告母親必須接受透析療法的那一天,正是她此生首度以優秀青年畫家身分上台領獎的大日子。當天她領完獎,回到家卻看見滿臉憂愁的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她問母親發生了甚麼事,母親只是露出艱澀笑容,簡短交代了醫院的診斷結果。
「……重度腎衰竭併發尿毒症?!」
蘇紅茜無法相信這個可怕的病名竟然會套用在心愛的母親身上。她甫從義大利學成歸國兩個月,以為母親連日身體欠安的狀況又是痛風宿疾導致,萬萬沒想到──
「醫生說,長期的痛風加上亂服中藥,我的腎才會壞掉,唉,自作自受。」都到了這個地步,母親依然強顏歡笑,目的是不想讓寶貝女兒操心。
後來蘇紅茜才得知,在她出國深造期間,母親為了改善病弱體質,不知從哪處取得中藥偏方並且經常服食。這批來路不明、號稱能夠清熱降火、補養肝血的中藥偏方最後被驗出含有破壞人體腎小管的「馬兜鈴酸」,對本屬間質性腎炎的高危險群,也就是痛風病人來說更有如雪上加霜。短短兩年不到,她母親腎臟衰竭的嚴重程度已到末期,醫生表示,唯有接受洗腎才能繼續存活。
初聞惡耗的蘇紅茜立刻情緒崩潰,整個人像掉入無底深淵般的悲痛不已。她覺得自己是個罪人。要不是為了撫養她,母親不會操勞過度而累壞身體,要不是她自私地出國拜師學畫,母親就不會乏人照料而誤食偏方,今天母女倆就不必面臨這樣令人難過的處境。
都是因為我……
視線從母親灰白的鬢髮移開,蘇紅茜的目眶已然溼透,但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哽咽而驚擾病床上的母親。
要堅強──母親不只一次告誡女兒,因為她自己就是這樣熬過來的人。「媽。」蘇紅茜在心底呼喚:「媽,女兒真想和您一樣勇敢,但是女兒做得到嗎?」
兩個小時前,蘇紅茜剛從醫院餐廳走出就接到刑事局打來的電話。
對方自稱是調查北投涵洞命案的專案小組負責人,毫不客套地直接切入正題。「蘇小姐晚安,冒昧打擾。想通知您一聲,本案已經移送台北地檢署後續偵辦,負責的檢察官想要進一步了解狀況,需要蘇小姐配合。」
深吸口氣,蘇紅茜對著手機問:「確認死者是誰了嗎?」
「很抱歉,詳細情形要等檢察官當面告訴妳,這裡不方便透露。」
「我能做甚麼?」
「請來刑事局一趟。約談的時間地點詳列在今天發出的約談通知書上,按程序先口頭知會您,請務必準時報到。」
「對不起……請問通知書是寄到我家嗎?」蘇紅茜仰頭看著乳白色的水泥天花板:「我現在人在醫院,可能會待上幾天。」
「通知書是寄往內湖住家。約談時間是在本周五,也就是後天,請蘇小姐密切注意。」
「知道了。」
結束通話之後,蘇紅茜突然覺得胃囊裡一陣翻攪,差點把晚餐的鹹粥吐了出來。她原本已經沒有多少胃口,想不到刑事局還來這麼一通電話,讓她想起洛陽停車場頂樓的血跡,霎時鼻子似乎也嗅到一股血腥味,於是忍不住作嘔。
還好不是在病房。她暗自慶幸。萬一接電話時驚動母親或被母親聽見談話內容,那就糟糕了。悲劇演變至今,她還把患病的母親蒙在鼓裡,除了上回八卦雜誌刊登她沉浸夜店的報導,她受不了而投向母親懷抱,從那次之後她再沒讓母親獲悉家裡發生的大事。同時,蘇紅茜亦不忘囑咐照顧母親起居的看護人員,千萬不能讓病人看到或聽到有關涵洞命案或吳飛鴻失蹤的消息,以免老人家受不了刺激而發生難以預料的後果。
無論如何,從刑事局的那通電話開始,厭煩的感覺在女畫家的心中逐漸擴大。
她垂著脖子,失魂落魄的朝著醫院電梯間走去。伸手想按電梯按鈕時,討厭的俄羅斯圓舞曲竟又響起。又是她的手機。自從上回住家遭人闖入,她屢次想更換手機鈴聲卻都忘了,也許是冀盼疑是闖入者之一的丈夫會循著鈴聲回到自己的身邊。她看看手機螢幕,「未顯示來電號碼」,掀開上蓋。
「哪位?」
「請問是吳夫人嗎?」陌生的聲音。
「我是。」
「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敝姓林,是高遠法律事務所的律師,謹代表亞東生技集團來問候吳夫人。不好意思,本想親自登門拜訪,但您似乎不在家,所以……」
「林先生,」蘇紅茜打斷對方:「請問有何貴幹?」她隱約猜到來意,因而有些浮躁。
「關於吳執行長的事,董事會深表遺憾與哀悼,也請夫人您節哀順變。」
「甚麼?」蘇紅茜隨即勃然變色。「你說我先生怎麼了?他怎麼了?董事會深表遺憾與哀悼?你們是甚麼意思?」
顯然這位林律師沒料到蘇紅茜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他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接著說:「媒體報導,吳執行長被人發現陳屍在北投的──」
「我先生沒死!他還活著!請你不要詛咒他!」蘇紅茜憤怒咆哮。她尖銳的聲音充斥整個電梯間,附近幾位等電梯的病患家屬紛紛投以異樣眼光。
「夫人,請冷靜……」
「你們會不會太過分?」蘇紅茜微喘著說:「有甚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先生他……死了?亞東的董事會這麼快就想發布死訊,未免欺人太甚!」
「這……本人謹代表董事會前來慰問,若有不周之處,請夫人見諒。」律師耐著性子說。「根據我的理解,董事會方面也靜待警方的調查結果,並沒有對外發布消息的動作,請您放心。」
「謝謝你,林先生。」蘇紅茜努力壓抑情緒,語氣和緩地說。「請你轉告董事會,他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飛鴻他目前生死未卜,我不希望任何人詛咒他,你能體會為人妻子的心情?」
「是的,我也衷心期望吳執行長能安然無恙,當然。」
蘇紅茜聽出對方的保留態度,遂嘆氣道:「林先生,你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可以說了吧?」
「嗯,好吧,那我就直說。」律師清清喉嚨。「根據本人的理解,您與執行長還沒有生育小孩吧。」
「沒有。」
「那麼,既然執行長的父親已經不在,您與執行長又無子女,根據民法規定,夫人就是遺產的當然繼承人──我是說萬一,萬一執行長發生不幸,您還是得了解後續的財產處分問題。」
蘇紅茜安靜聆聽著。
「換句話說,夫人將繼承丈夫的全部遺產,除非他另立遺囑。」
「所以呢?」蘇紅茜屏息問道。「老實說,現在我不太想討論這個議題。」
「請聽我解釋。」律師說到這裡暫停幾秒,最後斬釘截鐵地說:「董事會希望夫人能出讓股權。」
「出讓……股權?」
「是的,亞東生技的股權。截至目前為止,吳飛鴻先生名下持有59.5%的股份,加上分紅,總共是──」
蘇紅茜陡然一陣心寒。「搞了半天……原來你們是想奪取我先生的財產?」
「不,夫人您誤會了,董事們將出高價──」
「價錢再高也不賣!」蘇紅茜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些人實在是……豈有此理!」
「吳夫人,」律師轉換口氣:
「蘇小姐,讓我為您說明。其實董事會的出發點是善意的。我們當然尊重您的選擇,不過,以現實考量,我們一致認為蘇小姐把繼承的股份移轉給專業的經營團隊會比較明智。」
「不可能。」蘇紅茜毅然答道。「亞東是吳家一手創立,我是吳家媳婦,怎能讓它落入外人手中?」
「要不這樣吧。如果蘇小姐不想全部移轉,可以選擇出讓某個比例,前提是您得答應佔小股,不具董事資格。請慎重考慮先前說明的理由,為亞東的前途著想,把主導權交給其他專業股東,好嗎?」
蘇紅茜忽然心慌起來。她壓根沒過問公司之事,飛鴻在的時候是如此,現在飛鴻不在了,她對亞東的經營狀況仍是一無所知,該怎麼下判斷、做決定呢。「我……」
「有一件事,我想趁機提出來。」律師一改溫和語調,低沉地說:「或許蘇小姐也知悉了,那就是吳執行長涉嫌背信一案,刑事局已把相關事實轉知董事會了。」
剎那間蘇紅茜明白,豺狼終於露出爪牙。
「目前案子暫時被扣住,董事會保留追訴權,只等釐清其中疑點。如果罪證確鑿,董事會不排除採取行動,也就是向法院提出告訴,向吳飛鴻先生求償公司損失。
律師用冷冰冰的職業口吻說:「最後結果,可能就是凍結吳先生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那59.5%的亞東股份。」
「你是在威脅我?」
「不敢。只是提醒您,董事會不想走到這一步。最好的解決辦法就如我剛才所建議的,把股權及早出讓,這麼一來董事會或許……」
「或許會放我們一馬?這就是你想說的嗎?」蘇紅茜喃喃著,腦中一片空白。
「也請您別忘了,」律師最後加上致命的一擊:「亞東董事會長期支援令堂的醫療開銷,那可是好大一筆數目呢。蘇小姐,如今丈夫不在了,假設董事會取消贊助,您覺得自己應付得來嗎?」
「夠了!」
強烈的暈眩感猛然襲來,蘇紅茜不支往前傾倒。呼吸紊亂的她靠著醫院的花崗岩壁板,久久無法言語。
「蘇小姐?蘇小姐?」律師的聲音猶自手機裡不斷傳出。
她關掉手機。
此刻蘇紅茜狼狽地蜷縮在母親的床邊,仍為著電話裡的談話內容而齒冷。她同時感到無助,怎麼丈夫才離開身邊沒多久,外面的世界就開始對她展開無情攻勢,難道說,這是作為一個未亡人的懲罰嗎?
未亡人,是的,她負氣地告訴自己,要習慣這個新身分。母親懲罰女兒,丈夫懲罰妻子,命運懲罰活著的人,懲罰懲罰懲罰,她已無處可逃。
解下腕錶前,蘇紅茜看看時間,距離母親更換透析藥水還有十五分鐘,足夠讓她洗個澡。母親依然熟睡著,蘇紅茜決定先淋浴,讓熱水洗去一身的污垢與疲憊。她脫掉沾染兇案氣息的長大衣,拿起向護士借來的病患睡袍,轉身踏入病房角落的單人浴室。
一抬眼,女畫家笑了,笑中帶著淚。
當她看見浴室瓷磚壁面鑲嵌的拼貼畫,心中陰霾立即揮去大半。
手裡執著小樹枝的農家少女,坐在綠茵繽紛的草地上。印象派大師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的「牧羊女」。
記憶所及,史上有三位法國畫家曾以牧羊女為主題:洛可可裝飾畫家布雪(Francois Boucher)的風格浮誇而華麗,其筆下的牧羊女花俏多彩,每與牧童成對出現,歡樂嬉戲,讓孤獨的人們觸景傷情;寫實主義大師米勒(Jean-Francois Millet)的美學是衣衫檻樓、肌膚黝黑的田園勞動者,精準細膩的筆觸描摹苦難牧羊女,嘔心瀝血又充滿宗教性,卻讓憂鬱的人們愈發抑鬱。
惟獨畢沙羅。蘇紅茜閉起眼睛,讓溫暖的水流輕撫她的髮、她的臉、她高聳的胸脯與神秘的下腹,最後匯聚成腳踝邊的小漩渦,在排水孔帶走它們之前猶不斷透過奇妙觸感撫慰一顆孤獨又憂鬱的心。就像畫中的綠草地。
蘇紅茜頓時領悟到,這是上天施捨給她的一絲憐憫。在嘩嘩的水聲中,她恍惚化身為色調樸實的牧羊女,眼前是洋溢花草香的溫馨莊園,以及神奇的小樹枝──就像畫家的彩筆,沒有死亡,沒有恐懼,沒有親人離棄的痛,只有永恆寧靜……。
叩叩。
她聽到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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