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榻榻米大的禁閉空間,正醞釀著一樁驚天動地的大計畫。
整整七天,足不出戶,他把自己關在溫暖如母親子宮的房間裡,以保麗龍泡麵空碗倒數計日。偶爾,離開桌上型電腦,走到窗邊摸摸心愛寶貝。瞇左眼,把右眼貼向寶貝的獨眼──蔡司Diascope高倍率單筒望遠鏡的目鏡鏡頭──仔細觀察,確定公園那邊依然保持平日狀態,再走回兩條棉被疊成的地舖,坐下來等待。
地舖的四周,泡麵碗堆積成的白色小塔旁,有幾本漫畫或小說被胡亂地散置,彩色封面交叉重疊的空隙間,露出榻榻米地板略顯骯髒的米黃色,那是主人幾次不小心傾濺麵湯醬料的結果。然而行走坐臥其上的主人並不以為意,於是歷史,宅男的歷史,便以這樣自然又自在的態度積累下來,無須向外人解釋的,並且往往只有同類能夠理解。所以待在這樣的地方,他感到安全,而這是外面的那些無聊傢伙絕對無法猜透的奧秘,就好像池袋西口公園裡的那個自閉天才。
沒錯,除了使用望遠鏡監視公園的動靜,這七天以來他做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不斷重讀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園」(West Gate Park)。理由無他,這本公仔小說的虛構人物,森永和範,也就是故事主角真島誠的國中同學,那個把自己關在房裡只靠著一具單筒望遠鏡窺探外面世界的孤僻少年,他覺得,簡直就是自己的二次元化身,從此他便迷上石田衣良,更把森永和範當作模仿對象。
「森永,你會怎麼做呢?」
這陣子,他反覆對著空氣發出這樣的疑問。尤其,計畫愈接近尾聲,他愈感到莫名緊張,也許是深怕自己精心籌備的過程中出了甚麼差錯?不,他真正擔心的不是這個。正如最近某本雜誌對他們御宅族的描寫,「對影像敏銳、資料蒐集力強、有種永不滿足的研究癖與向上心,還有強烈的自我表現欲」,他本身完全符合條件,換句話說他針對此計畫已然徹底發揮超乎常人的耐心與細心,那種怪物般的執拗狂熱,就像連續數日不闔眼亦要K完漫畫魔法少女的可怕毅力,他灌注全副精神與體力在「角色扮演」的工作上,現在,收網拉紅線的關鍵時刻到了,他卻開始感到不安,追根究底,還是這個三次元世界太不牢靠的緣故。
確實,對一個標準宅男而言,三次元世界豈只不「萌」而已,根本就是孕育既無聊又危險物事的地雷區,變數太多,亂數太多。現在他好怕自己的計畫會落空,萬一那兩個三次元人脫稿演出,不肯配合預定的劇本行動,那麼他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費了。
個人的失敗倒不算甚麼。他在乎的,是一個完美愛情竟然胎死腹中。他不知道,對慣看二次元幻想故事的自己來說,如此帶來的衝擊會否像是災難,或者現實人生的無情反撲,不過他想,假如那對男女無法按照他的巧妙安排合力演出一齣浪漫愛情世紀大戲,他會無比沮喪。
〈也許從今以後活得更像怪胎?〉
「已經沒有退路了」,望著窗口邊的心愛寶貝,他如此喃喃自語。再過十分鐘,好戲就要上演,過去幾個月來的努力即將獲得驗證,現在他只能向幸運女神祈禱。
滴滴滴滴。
擱在書櫃上的電子鐘如期鳴響。
他迅速走向窗邊。接著微彎著腰,把右眼貼向望遠鏡後方窺孔裡那一個圓形範圍、放大60倍的公園景觀。
黃昏暮色裡的荒涼小公園,霞光染成玫瑰色的草圃空蕩蕩,不見人跡。
「完了……」他的心頓時涼了一大半。
然而,就在他快要放棄希望,準備宣告自己的計畫大失敗的當口,奇蹟出現。
他期待的人物出場了。
「你是,彼得潘?」
「妳是,雲間一尾魚?」
「你看起來不像上山採藥的工人。」
「妳也不像是好欺騙的小美眉呀。」
「初次見面,卻覺得好像認識好久好久了。」
「如果可以,我願意陪著你上山下海。」
「真的?」
「真的。」
「可以牽妳的手?」
「現在?」
「現在。」
大成功!
透過長筒狀的高科技裝備傳送進來影像,滿腦子浪漫幻夢的宅男感受自己的周身血液正逐漸澎湃、沸騰。當他望見相距數百碼的小公園裡,那一男一女深情款款比肩而坐,雖聽不見兩人的談話卻能清楚看見兩人臉上的幸福表情,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這麼多個日子以來的犧牲奉獻,為了撮合一段良緣而放棄掉的快樂動漫時光,在這美妙又令人感動的一剎那──他從鏡頭瞥見那雙牽在一起的手──終於獲得報償。啊,他感到非常欣慰,眼眶不禁濕潤起來,這是他導演的一齣美麗戲碼,「悲情的妳,今後應該可以得到幸福吧。」他在心底呢喃。
那個稚齡的女孩──此時張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的彼得潘──本性善良的宅男著實不忍心,不忍心再看她為愛而黯然神傷。
都是在網路上看到的新聞:
「一名就讀國中的小女生,為了16歲的男網友逃家私奔,兩人因身無分文,竟然多次在萬華地區的公園裡『嘿咻』……。」
然後又讀到:
「小女生極力為小男友辯解,聲稱自己深深愛著小男友,出於自願主動獻身,請求警方不要查辦小男友……。」
似乎觸動了內心的某個最柔軟部位,電腦螢幕前的他竟然淚流滿面,不能自已,「她只是想追求一份真愛啊,」熱血宅男忍不住就在自己的房間裡義憤填膺高聲吶喊,就好像過去為某些動畫女主角的不幸際遇打抱不平,那樣的憤慨,然後,然後莫名其妙腦子裡就蹦出一個念頭:幫助她。
他很快找到女孩的網路身分。他找著了聊天室裡化名「雲間一尾魚」,以哀怨火星文細數與小男友不幸遭遇的國中少女,對網路高手的他而言實則小事一樁,較困難的是為孤單的她再尋一位合適的伴侶,能夠撫慰一顆破碎芳心因為小男友負罪入獄而將面臨的空虛悵惘……。
那真是不容易的任務。最後絞盡腦汁,終於決定男方人選,也就是網路化名「彼得潘」的採藥工人,那之前,他不知耗損多少的腦細胞,只為確保一個條件:不可重蹈覆轍。不可重蹈覆轍,這意味著他必須找到一個男人,一個能夠克制情慾衝動、不會在小公園見面的純愛時刻只因摟摟抱抱肉體廝磨就情不自禁剝掉小女生衣服的可靠男人,啊,天下之大,可竟遍尋不著,當時的他真感到萬分苦惱。
所幸後來出現了彼得潘,一個大難不死的男人。他在網路部落格上貼出自己歷劫歸來的神奇遭遇,正如新聞報導,文中娓娓道出他彼得潘如何與另外兩名倒楣工人一起上山採藥,只不過夜寢時點個火燭,竟然就被不長眼的業餘獵人(一個義消)誤認為灼紅的山羊眼睛而發動襲擊,神準的只一槍就斃掉了他的兩個夥伴,從此遂不敢在開放式空間鬆懈身心,「譬如在公園草皮上躺一下,我也不要,」彼得潘餘悸猶存地寫道:「這會讓我想起死去的同伴,還有那一發該死的子彈。」
就是你了,彼得潘。
既然決定好人選,聰明又善良的宅男立即付諸行動。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穿針引線,一人飾兩角,同時扮演「雲間一尾魚」與「彼得潘」,然後在兩人的出沒處交叉現身,情話綿綿,差點搞到自己精神分裂,偶爾還不小心說錯口白,鬧了一些笑話,但還是慢慢建立起曠男怨女的緊密聯繫,直磨到時機成熟。
「出來見個面如何?」假「彼得潘」與假「雲間一尾魚」,試探性地詢問。
「嗯,好吧。」正牌「彼得潘」與正牌「雲間一尾魚」,欲拒還迎地回答。
敲定約會地點,雙方說好七天後碰面。如今,七天約期已到,紅娘宅男站在自家窗口觀賞自編自導的浪漫愛情劇,恍惚有萬丈光芒從天而降籠罩遍身,心中亦自動奏起電車男主題曲,啦啦啦,他激動地展喉歌頌,讚美這偉大的一刻。
可惜,畢竟三次元殘酷人生。
過沒多久,望遠鏡頭傳來的絕美影像,竟漸漸失了格調。
只見痴心宅男貼著窺孔的眼睛猛然大張,緊接著就渾身打起哆嗦,「這……這是幹甚麼?!」顫抖的嘴唇吐出艱難的幾個字,然後就失控地吠叫。
「他媽的!喔,老天啊!」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假如你也把眼睛湊近那小小窺孔,你將面紅耳赤地發現,自己正觀賞著一幕活春宮。
沒錯,公園裡的那兩人,竟然又「重蹈覆轍」。也就是說,他們趁著美好夜色,又「嘿咻」起來了。
宅男悲痛欲絕。他痛心疾首地抱頭,跪地,像是心愛的魔法公主溘然辭世般的哀傷,消瘦的臉膛上泗涕縱橫的,就連三天沒洗臉的污垢都給滌淨了。
就這麼哭了一會兒。
但也沒花多久時間,大約是三分鐘左右吧,那雙好奇的眼睛就又回到了望遠鏡的窺孔上。
他繼續偷窺,以此作為報復。他很想給望遠鏡安上相機,如此一來那兩人的所作所為便將成為網路流傳的笑柄,但心慈的他馬上打消了這個邪惡的念頭──「不行,吾等以伸張正義公理為己任,英勇的池袋西口少年啊,請原諒我的愚蠢!」他對心中偶像森永和範發著誓,但右眼仍牢牢黏住望遠鏡。
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光影晃漾的小公園,突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影子。
那是一部黑頭轎車。
一部豪華氣派的黑頭轎車,靜靜地停在了小公園的朝鮮薊步道旁。
忽然轎車的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老頭。
高倍率的望遠鏡頭顯現出那老頭的茂密白髮。
搖搖擺擺的老頭,看起來像是喝醉酒。
確實喝醉酒沒錯,因為老頭縮起肚子弓著背就往公園草叢裡嘔吐,吐了很久。
老頭擦擦嘴巴,開始搖搖擺擺往公園裡走去。
老頭往公園草地上激情交纏的兩具赤裸身體走去。
終於,老頭撞見了他們。
老頭看見他們,他們猶渾然忘我。
老頭先是呆若木雞,但隨即勃然大怒。鏡頭裡的那張老臉迅速漲紅,甚至超越了晚霞的顏色。
老頭突然蹲下去。老頭緩緩站起來。
老頭的手上多了一塊大石頭。
「都……都是你們這些人敗壞風紀,害得我到處被人罵,綠的罵我,藍的也罵我,說我軟趴趴,白白葬送了司法尊嚴……好啊,今天就讓你們瞧瞧老子的狠勁,哈哈哈……本院長不是幹假的,先宰了這對公然猥褻的現行犯,教你們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啦!」
以上是老頭在公園裡動手行兇前的一段狠話,當然我們的宅男聽不見,他從望遠鏡的窺孔只看到兩片腫脹如豬肝的嘴唇不停掀動而已。
然後一場血肉糢糊的殺戮就在無聲的狀態下展開了。
他悄悄離開窗邊,離開心愛的蔡司Diascope。
那日傍晚,差不多就是附近小公園朝鮮薊步道旁的黑頭轎車呼嘯著飆速駛離的同一時刻,據說有宅男隱匿其中的電梯大樓,那裡所有的居民,皆聽見了一陣恐怖呼號。
彷彿來自異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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