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她慵懶地在竹編的床席上甦醒。
她繼續仰著,把修長的兩腿盡情伸展,把雙手平攤,就這麼躺成瀟灑的大字,床頭櫃上還擺著她的銀框眼鏡,她朦朧的雙眼因而看不清結滿蛛網的老舊木造天花板,這清晨的一切是如此美好,她漸漸感覺到自己又重新被家鄉擁抱。
返鄉多日,這是她第一次睡得安穩。都怪養豬的老父。她依稀還記得兒時赤腳踩豬屎餵豬仔的情景,但是她已然拋卻置身豬寮所該具備的心理條件,所以當她連夜趕車南下,才剛進家門放下行李還沒喝口茶,老父竟然就拉著她的手往臭烘烘的豬寮去,彼時她就領悟到,此行難矣。
「阿惠,妳看啊,咱們的豬仔長得多好,阿爸猶然真厲害喔?」那雙粗糙的大掌像昔時那樣緊扣著女兒的手:「妳還記得小時候跌進飼料槽的糗事嗎,哈哈!」
她僵笑著,慢慢把手從父親的手裡抽出來。
「我想妳應該忘記了。」老父親咧開滿是爛牙的嘴巴微笑,眉宇間流過一絲不知是失望或驕傲,深情款款地看著她:「時間過得真快,當年的小丫頭都已經讀博士啦。」
她依然只有僵笑。
然後,接下來幾天,同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來家裡叨擾。應該說這些人都是父親挨家挨戶找來的。連續幾日,父親把那一雙羅漢腳踏進人家的稻埕,然後用趕豬的洪亮聲音對來迎的屋主人說:「阮那個博士女兒回來囉,後日我辦桌,記得來給我請啦。」如此的爽快與自豪。
於是該死的鄉下人的重情好客,所有人真的都來赴約,也沒有一個人放過她,都問她在台北的大小瑣事,簡直是疲勞轟炸。
「阿惠有沒有對象囉?」席間,好為媒人的阿彩嬸嚼舌問道。
「有啦有啦,」她還來不及開口,父親先跳出來大嘴:「人家在台北當官哩。」
這麼一來,一發不可收拾,眾口嘈嘈朝身形苗條的她洶湧圍剿,幾乎把她淹沒。「是哪家的將才?當官?當甚麼官?阿惠妳嘛講給大家聽聽咯!」
「聽說是和我們農村政策相關的……阿惠,妳說說看,是不是農委會的?」
面對父親的詢問,她羞紅了臉。「差不多,但還要更高級……」
「哇,更高級?那不就是大官?!」大夥兒聞言立刻鼓譟起來。隔壁的阿坤伯伸手用力拍著她父親的肩膀:「恭喜啊,飼豬的,歹竹出好筍,將來你這個丈人爸要靠女兒享清福囉!」
「沒啦沒啦,女兒幸福更重要,你們酒多喝,話不要這麼多,來,」老父親舉起杯子,樂不可支地對同桌露出艷羨表情的鄉民們喊,「乾啦乾啦,杯底嘸通飼金魚喔!」
對生化博士的她而言,那真是比學校人評會議更為艱難的一頓飯。當然那一夜她肯定失眠了,並非身後的床板太硬,或者遠方何處不停傳來的雞犬鳴叫聲導致,而是父親與他的一票鄉里親友,他們那種過猶不及的熱情與天真,使她竟然開始對自己深深厭惡起來。
數夜輾轉床榻,她躺著嗅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雙眼瞠瞪漆黑色的天花板,初始為鄉村甜美氣氛的虛假感到悲哀──不,該怎麼說呢,那應該是一種對虛假氛圍的厭惡,她厭惡,久居台北都城的她早已學會「進步──落伍」的對立概念,她承認對許多北部人而言她的家鄉早已成為標本一類的存在,是這個時髦世代聊以懷舊的標本展示,喔,是的,她難以瞞騙別人,更難以瞞騙自己,她厭惡眼前充斥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老屋子,她厭惡那靜謐空氣裡飄散的噁心味道:豬屎、餿水、還有養豬人的獨特體臭,她知道自己老早不是當年那個養豬人家的女兒了,可讓她難堪甚且痛恨的是,她父親與那些愚蠢的村人卻還這麼以為。
她必須切斷這樣的關係,她想。不,不是她與父親的血緣關係。正如男友多次建議,她最好勸父親改行,不要再養豬了,最好把豬寮那一大塊地賣掉,應該可以賣不少錢。
「我知道你打甚麼如意算盤。」那時她膩在他懷裡嬌嗔:「我是獨生女,是財產的唯一繼承人,你是想當現成金龜婿吧?」
男友急急否認了。現在她卻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己比任何人還想終止這段錯誤的關係。她,堂堂高級知識份子;父親,區區一介豬農。她想起時尚派對裡那些光鮮亮麗、家世顯赫的官夫人們,甚麼○○幫XX幫的高貴名媛,再反觀自己……豬農的女兒!啊,她忍不住搖頭喟歎,幸好農村的夜色深沉,足以掩蓋她臉頰上的羞恥紅暈。
直到昨天。
昨天,她在豬寮外頭的走道碰見面露苦色的父親,立刻把握良機,攤牌。
父親剛與養豬工會的人談過話。來人說,政府打算開放進口施用瘦肉精的美國豬肉,這對原先被禁用瘦肉精的本土豬農來說是極不公平又極卑鄙的事情,因此希望集結本村豬農北上向政府抗議,要父親也插一腳。
「我知道你男朋友是在政府機關做事。」父親一臉猶豫地說。「如果妳不想我插手,我能夠體諒。」
她打鐵趁熱,把男友傳授給她的說辭拿出來唬弄父親,譬如「政府如果不開放進口美國豬,美國人就不幫我們打共匪」之類的。
「敢是金欸?」可憐的老父親眨巴著牛似的眼珠:「啊那是金的就不太好了。」
「阿爸,」這回換她深情款款牽住老人家的手,彷彿一個孝順女兒在勸父親戒煙:「不養豬,還有其他生意可以做,國家亡了,就甚麼生意都做不成了。」
像背負千斤犁具的老水牛,或者剛剛被灌滿肚腔餿水的待宰神豬,老人無奈地點點頭,接著便垮下肩膀,步履蹣跚地往屋外的田埂走去。
「我老了,這豬寮,最後也是要過給妳翁婿。」
她聽見老父親以沙啞嗓音說的話,不禁露出歸鄉以來第一次的,真誠的笑容。
「啊,真是太好了。」
此刻她從床上坐起,憶及昨日與父親的交談,心頭又湧起一股喜悅。算是圓滿達成任務吧,她好想立即飛回台北告訴他這樁喜訊,一想到可以揮別「豬農女兒」的身分,整個人幾乎要飄飄然地從竹席上飄浮起來。
「嫁給我吧,惠。」她幻想男友手捧鮮花單膝下跪對自己求愛。
「夫人真是雍容華貴,才貌兼具啊!」她幻想時尚派對上,眾人對自己的吹捧讚嘆。
「聽說令尊以前是養豬的?」突然有一個聲音這麼問道:「聽說妳也幫忙清過豬糞?」
「不,你們胡說!你們統統搞錯了!」
她一出聲反駁,猝然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現實。現實的,泥土、青草與豬糞構成的農村氛圍。
把兩手按著太陽穴,用力揉捏。她希望藉由這樣的刺激讓自己渡過這段艱難但短暫的時刻,再忍耐一陣子就好,她安慰自己,等豬寮賣掉,一切就會雨過天晴。
叩叩,有人敲房門。
她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表情歉疚的父親。
「阿惠,妳起床啦?這個,呃,我想了整夜,剛剛工會的人又來問我,所以我決定,還是跟他們去台北……」
像是怕女兒又說甚麼讓自己意志動搖,養豬大戶一說完話即轉過身,逃也似地衝出屋子。屋外,遊覽車已在等著了。
她驚惶地戴上眼鏡,四周遂又恢復猙獰。匆匆從名牌包裡拉出手機,像毒癮發作那樣抖著手,按鍵撥號。
「怎麼了?」男友在電話那一頭問道。他正在辦公室裡批公文。
「對不起。」她輕聲說,語帶哽咽。
「啊?妳說妳爸上台北,抗議?!」男友強忍內心激動,一邊聽她陳述事情發展,一邊發出粗大沉重的喘息。
「我已經把你教給我的都說了,我爸他還是……」
「妳有告訴他,『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是國民應盡義務嘛?」
「有啊!」
「妳有告訴他,愛台灣的最好表現就是讓美國豬代替本土豬而死,畢竟是本土生命,我們莫要多吃牠們啊!」
「有啊!」
「那你老爸怎麼還──」
她聽見男友憤怒捶打桌子的巨響,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妳哭!哭甚麼?!我都不哭了妳還哭個屁啊!虧我計畫了這麼久,冒著成為全民公敵的危險,還不都是為了我倆的幸福!這下子全完了!全完了!」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啊原諒我……我該怎麼辦?」她絕望地問道。
「妳自己看著辦吧妳!」
「……喂?你還在聽嗎?喂?你說話啊……」
她還想說甚麼,才發現,電話那一端的男友已經結束通話。
沒錯,他必須結束通話。他不得不掛了女友的來電,因為他的幕僚正從外頭撥電話進來給他,告訴他,街頭抗議的豬農已開始大批湧現、集結,目前正往辦公大樓這邊接近中。
「看來計畫要暫時中止了。」他如敗戰公雞攤倒在椅子上,視線從專屬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恰好瞥見一個天外飛來的白影。
那是一枚雞蛋。
「喔幹啊!」
於是,就在乒乒乓乓的臭雞蛋臭鴨蛋臭豬糞的瘋狂攻擊聲裡,他再度拾起電話,像毒癮發作那樣抖著手,按鍵撥號。
幾秒鐘後,他在航空公司上班的一個牌友接起電話,「找我幹嘛?」,酒剛醒似的。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他壓低聲音說。
「怎樣?」
「三個鐘頭前,我的婚禮規劃師才給我看過他的企劃案,我也簽約了。」
「你真的要求婚啦?」對方笑著說:「真不敢相信。」
「不,我後悔了。」
「咦,為甚麼?」
「這你別管。」公務員的他不耐地說。「你只要幫我擺平這一次,欠我的三萬塊可以不用還。」
「喔,真的啊!?你不是開玩笑吧?」
「我是認真的。」
「那好!要我怎麼幫?」
「現在我已經找不到那個人。我懷疑他是故意不接我電話,怕我毀約吧。不過,他臨走前說,今天就會飛去琉球考察,因為我的企劃案裡有琉球海灘婚禮的項目。」
「唷,真浪漫。」
「現在已不浪漫了。」
「然後呢?」
「我給你名字,你幫我找出來他是搭哪一班飛機。」他猶豫了一會兒,問:「我可以信任你吧?」
「當然,只要你信守諾言,到時候把借據給我。」
「事成之後,一定。」
「好,名字呢?」
他就給了一個名字。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承認這筆合約?」對方又問。
「對,我說過我後悔了,所以他的計畫必須終止,如果──」
「OK,你就靜候佳音吧。」
「好,等一下你……」他繼續說話,但他發覺對方已經把電話掛了。
搞甚麼?他看一眼滿目瘡痍的窗玻璃,假裝沒聽見外頭的抗議聲,再撥一次電話。「幹嘛掛我電話?」
「我查出來了,」那個喜歡出老千的牌友得意地說:「那傢伙是搭哪一班飛機,我查出來了。」
「啊,太好了。飛機起飛了嗎?」
「我們還有充裕的時間。」
「多謝啦。」
「別忘了咱們的約定。」
「我會的。」
他故作輕鬆地說著,盡量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內心的沉痛。然而,結束對話之後,他又想起自己的失敗,那種巨大的無力感倏忽又襲來。
「難道還要我賠上一筆到琉球的機票錢?」
想起那個婚禮規劃師正預備往那個業已取消的計畫目的地飛去,他著急地站起來,「不行,得阻止他。」
然而才走到辦公室門口,他就被可怕的咒罵聲嚇住了。
「報告長官,現在外面擠滿了抗議群眾,暫時出不去。」門口警衛說。
〈媽的,該怎麼辦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飛機起飛只剩不到三十分鐘,他心焦如焚,想找人手去機場堵人又怕醜事被揭穿,「真是衰尾」,最後他只好選擇放棄。
他放棄,打算一肩扛下所有責任,包括付給那個該死的婚禮規劃師的訂金與機票錢,桌上的電話卻又響起。
是方才那個牌友。
「你又打來幹嘛?」他狼狽地說:「算了,我放棄了。」
「你說啥?老子已經幹了事,怎麼你現在說想放棄?」那口氣,聽來有些焦躁。
「放心,我會把借據給你,今天的事就當作沒發生,好嗎?」
「當作沒發生?哼哼,說得簡單。」
「你甚麼意思啊?」
「我特地打電話來,就是要告訴你,飛機已經起飛了。」
「對啊,我知道那人已經在往琉球的路上,所以我說算了。」
「不,你沒弄懂我的意思。」
他可真的不懂。「有這麼複雜嗎?聽好,我跟你打聽消息,你告訴了我,改天你來找我拿回借據,就這樣。」
電話那頭突然陷入一陣沉默。
「你到底怎麼了?」
「嗯。」他的牌友乾咳幾聲,「到時候你看電視新聞就知道了。」
他隱隱然感覺一絲不安在心底醞釀。
果然他後來就真地在電視畫面上目睹那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早說清楚我就不會弄錯你的意思啦。幸好精密計算過,不會有人員損傷,」
幾天後,那個愚蠢又瘋狂的人打電話來,極不好意思地:
「至少那傢伙的契約書也被燒掉了,你也就不必承認那筆交易,是不是很划算呢?」
聽著聽著,話筒陡然自他手中滑落。
本土的大官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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