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妹長於手工,或水晶串珠,或中國結,但以編珠包包聞名親友鄰里。
初始是私人興趣使然,後來漸成家管之餘積攢零花的副業,為了精進技藝,她且多方觀摩研習,佐以拼命三娘式即便女兒近身啼哭亦不動如山堅持把個豆大晶珠穿入毫絲的嚴酷傻勁,日久倒也有模有樣,撐起獨家生意來了。
但我要說,這樣一個好妹子,不巧卻有一個厚顏的大哥。這個大哥,咳,經常是白拿玩意兒不嫌多的。或許不是主動,我滿想澄清澄清,之所以白拿,都是妹妹屢次把心血結晶平白奉上──「送給大嫂」──她會客氣地這樣說,也就因為伊太客氣了,所以做大哥的便不客氣了,我猜這位仁兄的算盤是這麼打的,他要大方收下妹妹的禮物,藉此表現自己對手足之情的尊重,更甭說妹妹如此辛苦才完成作品,今天滿心歡喜前來分享,又怎捨得拒伊於千里之外?收下吧收下吧,「否則還算一家人嗎?」
唉,如此大哥,用心良苦,誰能忍心苛責?更何況那些精緻巧妙的手工藝品最後還不都歸了太太,他本人充其量不過是姑嫂間溝通情誼、互通有無的一座橋樑,是啊,他經常這般想像,那兩個女人彷彿踩著他才能抵達彼此,甚而有幾次竟還過河拆橋哩,譬如嘰哩呱啦雙媽大聊育兒經卻把男人的他忘在一旁,那些時候,他真有自己是多餘的淒涼感覺。
不過,犧牲總有代價。既然大哥願意充當妹子的炫技工具,從小敬愛兄長的好妹子自然也懂得回報,回報的方式,除了經常揪著大哥的耳朵反覆叨念關於串珠包包如何如何美而她是耗費如何如何多底心思才能兼顧家庭與此一志趣,剩下來堪為交代的,大約就是手工藝界的軼聞趣事了。
舍妹知道我喜歡寫作。她雖不喜讀書,可至少看見過我刻意擺在家中醒目處的那本《鴉片少年》──她老哥的小說集──的封面。因此她是瞭解我的癮頭與弱點的。她遂在幾回自覺滿腹辛酸被傾洩足夠的空檔,有意無意地,略施小惠地,把她耳聞或目睹的手工藝相關之人事物一一訴與求知若渴的可憐老哥聽。講真格的,那些故事裡頭不乏雞毛蒜皮或狗屁倒灶一類,但也有十足精彩、幾可喻為真實版荒謬劇的怪奇事件,當它們居然從平凡主婦的妹妹嘴裡溜出來,我真感動。
然而,關於手工藝界,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樁卻不是舍妹講述的。應該這麼說,這事確實由她起的頭,然後我們兄妹倆共同經歷之後,從此駐留在我的腦海中。
開始時,是舍妹倉促結束了她的串珠進階班,騰出較多時間待在汐止家裡。未同住的我又怎麼曉得?因為她送給內人的手工花樣與數量突然多了起來,而這是很容易察覺的。我記得有一段時間她極勤奮,不辭辛勞遠從汐止的山莊居處,途中轉搭數趟公車,風塵僕僕趕赴台北延平北路某手工材料行上課,這樣的行程每週重複兩次,並且還得帶上剛滿一歲的寶貝女兒。那期間,她疲得幾乎沒有完整作品送她嫂子。所以當她又開始頻繁地踩我找內人,我很快便知道了停課的事。
原先以為,那不是啥了不得的變動。像手工藝這種嗜好或專業,經常更新遊逛的店家乃普遍現象,好比因為舍妹的傳染,內人亦愛上做緞帶花,偶爾姑嫂兩人結伴跑到延平北路去,一逛就是整個下午。問她們有甚麼好看的,她們會回糗:就是逛材料行啊,鄉巴佬不曉得延平北路是手工藝補給街哪。緣此,我認為舍妹忽然想換家材料行上課,滿尋常的。
但後來我才明白,我錯了。原來對舍妹而言,那竟是手工藝之美麗畫舫遭受人性污水一點一滴慢慢滲透,終至傾覆,下沉,而她在滅頂之前無奈選擇棄船逃命的可憎歷程。
我問舍妹:妳怎麼不上課了?
她問我:要不要親眼瞧瞧?
我說:瞧甚麼?
她苦笑著說:跟我走一趟,你會知道。
於是我們兄妹倆就經歷了那一次的材料行之旅。
現在回想起來,那確是頗詭趣,又頗發人深省的一番景象。我記得那一扇掛著鈴鐺的玻璃門滑開之後,跟著妹妹走進那個塞滿不同尺寸不同材質不同顏色不同功能手工零件的百坪空間,因為裡頭同時塞滿了不同年齡女性軀體而漫漶著濃烈異香的魔幻彈藥庫、兵工廠,一排排反射迷離光澤如槍槽的金屬貨架滿盛百科全書亦無記載的無名物件,靠近店前玻璃牆面擺著一張超長桌,桌面散置已完工或製作中途等待蹦掉同好者心腦的精巧武器,一批想必製程繁複的串珠包包,正好秀給店外行過的路人看。
但要我瞧的不是那些手工玩意兒。舍妹悄悄在我耳邊說,看那邊,那些女人。
我轉頭過去。是的,我注意到了,那張超長桌子的四邊,圍坐著幾位表情愉悅、雙手不停動作的太太小姐。
她們有甚麼不對勁?
「稍等,」妹妹神情詭譎地說:「幸運的話,等一下你就能看到。」
「看甚麼?」
「包包。」
「喔,桌面上那些。」
「不。桌底下的。」
我弄不懂桌底下是啥意思,不過,沒多久桌邊那些女人就告訴我了。果然,正如舍妹所說,我看見一幕奇特的畫面,桌底下真的藏有另一批包包耶,那些女人次第把它們從各自腳邊提上來,擱在桌面上,不,壓在自己習作的串珠包包上。然後我張大眼睛瞧仔細了,好吧,我承認我是時尚白痴,但我至少能看懂幾個名牌款式,那些獨門特製的花色紋路與編縫造型,啊,路易威登,啊,香奈兒,啊,還有某些我看過但叫不出名字的名牌包,居然,居然在這麼一個手工藝品的聖殿裡齊聚了。
就在那些女學員遺棄無名手工包轉而開始熱烈討論起花大錢敗入手的名牌包時,妹子匆匆拉著我的手走出材料行的大門,規避一場災難似地。
「現在你明白我為甚麼不想來了吧?」妹妹哀歎著對我說。
忽然間我心底有種遭背棄遭排擠的感覺。我望著妹妹的眼睛,想起店裡桌面上那些被階級壓扁的手工包包。
〈原來你們是同遭放逐的一族啊。〉
但妹妹卻在一旁冷笑。買不起名牌包的她,莫名要我再回頭瞧瞧,「用用你的想像力,親愛的哥哥」,那一瞬間隔著透亮玻璃牆,我以為自己看到一群光鮮亮麗的名牌包在姊妹會,而奴俾,那些面目黯淡的手工包女學員,卑微地守在她們的身後。
啊,不是女人買了名牌包,而是名牌包買了女人。女人以為自己把名牌包提來了揹來了,可事實是她們自己成為名牌包的配件,她們為了名牌包的偉大聚會,幫著把嬰兒男友司機還有其他陪同出席的人提來了揹來了,包括她們自己的肉身,還有名牌包裡的所有物品。
變成包包的女人們。
「總有一天,我的手工包會闖出名號來。」
在陽光璀璨的延平北路街頭,妹妹神情激動地當著我的面前發誓。我體諒妹妹是一個說到做到並且性格樸實的女子,相信她不會變得和店裡的那些舊同窗一樣。
我們繼續往下一家手工藝品店。走著走著,外甥女在母親的背上嚎起來。
我預期一個胸懷大志的女人也能夠理解小嬰兒努力長大以追求自己人生目標的艱辛。
但我看見妹妹以粗魯動作扯著背巾,然後厭倦地對女兒說:「別吵啦別吵啦,媽咪還沒買好珠珠呀。」
她真是一個說到做到的女人。
突然我目睹又一只人形包包正逐漸完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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