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的高中死黨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可卻結交了一個肌肉棒子當男友。曾經我們夫妻倆陪伴她去消防隊等男友下班，卸下制服換上便服的肌肉棒子依然威武英挺，在我們面前刻意用那二頭肌如山岳崢嶸的粗壯手臂圈住女友嬌軀，讓妻的臉上顯露出輕微害怕。

「好像他輕輕一捏，阿貞就要碎了。」後來妻壓低了聲音對我說，神情正像個膽小害羞的高中女學生。

倒三角形的背部，堅挺小巧的臀部，寬闊結實的胸部。據說男性最讓女性神魂顛倒的身體部位，肌肉棒子消防員一應俱全，妻的高中死黨依偎男友身邊如可憐小鳥，按理說情侶間的體型差異似乎違反了宇宙物質秩序的均衡法則，但很奇怪，我們外人看了總要在心底升起一絲無名艷羨，同時發出類似的驚嘆：真是，好合啊。

以上是題外話。接下來要說的故事也是關於一名小女子與她的消防員男友。不過先聲明，這對可敬的愛侶與妻的高中死黨沒有任何關係，因為妻的緣故，我認識了肌肉棒子，有時候我們會約定在假日時間碰面喝酒，順便談一些男人話題，所以我就從酣醉的肌肉棒子嘴裡聽到了這個故事。

話說，有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請記住，此姝並非內人的高中死黨──因為與Hello Kitty同年誕生，所以對日本三麗鷗公司的這位卡通明星極為著迷，著迷到自家臥房裡已塞滿了Hello Kitty，卻仍要費盡心思與精力蒐集更多Hello Kitty，這樣的程度。

當然，Hello Kitty是個虛構角色，唯有努力地把缺了一張嘴的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Hello Kitty填充玩偶塞滿自己的生活空間，這樣的行為，才能稍稍表示自己迷戀、崇拜這名卡通明星的意志。

剛剛說，這位身材嬌小的女子──我們暫且以W稱呼她吧──W小姐是因為與Hello Kitty同年誕生才喜歡Hello Kitty，或許不是正確的說法。也有可能是W小姐先迷上了這隻無嘴卡通貓，後來查出了她(Hello Kitty是母貓)的生日，所以才編造了前述的藉口。無論如何，W小姐喜歡Hello Kitty是事實，把Hello Kitty布偶塞滿房間也是事實，這與她們是否同一天生日無關，消防員告訴我，W小姐是等到與男友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出那個同天生日的事，因此很可能W小姐是為了讓自己與卡通偶像更親近才選擇說謊也不一定。

總之，W小姐談戀愛了，她的對象是身材魁梧的消防隊員，姑且稱他S先生吧，S先生是在某主題樂園的某次消防演習上邂逅了模樣可愛的W小姐，兩個人從此墜入情網，也開啟了他們共同追逐Hello Kitty的黃金時光。

「她真的好愛好愛Hello Kitty。」肌肉棒子滿臉陶醉地這麼對我說。我看著那一張酡紅的大餅臉，覺得他酒喝多了才變成這樣。

故事繼續下去。不過，繼續說故事之前，容我先講一點個人看法。有關長相與性格，世人常有一種先入為主的偏見，那就是長相粗獷的人必定性格粗野。我要反駁這種偏見。也許真的有很多長相粗獷的人不懂得人際相處的微妙哲理，可是要說他們是脾氣不好的大老粗，那真的有些誇張。一個近身實證，比方說肌肉棒子吧，雖然內人背著他說了「好像他輕輕一捏，阿貞就要碎了」這樣的閒話，可是我們卻不曾看見他虧待過女友，就連力道拿捏不當而讓女友被摟抱時感到不舒服的例子，亦是一次也無。甚至身材嬌小的高中死黨竟然欺負比自己個頭還粗壯許多的猛男情人，把後者捶打得叫媽，反而是較常見的景象。所以啦，藉由類似的觀察，我要駁斥「長相粗獷的人必定性格粗野」這種無稽論調。然而，為甚麼我要插入這個多餘的說明呢？難道，所謂的「長相粗獷的人不必然性格粗野」這種修正觀點，與接下來要發展的無嘴貓故事有關？

是的，確實兩者有很大的關係。小酒館裡的肌肉棒子打著酒嗝告訴我，長相粗獷的人不必然性格粗野，他們的心有時還溫柔過外表斯文的男人，真的。我問他，這跟W與S的故事有關嗎？他拍桌子，用一種篤定的口吻說，「當然有關」，因為不想讓我誤解說故事者的他意圖把暴力行為與個人性格刻意切割，必須先說明才行。

「暴力行為？」搔搔腦袋，這會兒我真聽不懂。

「他不是故意要推她。」肌肉棒子說。

「誰推誰？」

「男朋友推女朋友。」

「他們吵架了？」我頗感訝異：「這麼匹配的兩人為何……」

「要怪誰呢，我覺得，消防員要負較大的責任。」肌肉棒子苦笑道。

我看坐在對面的他灌完幾口啤酒，要他說下去，可是他堅持要把手上的德國加大型啤酒杯乾盡，於是我只好耐著性子等待。那之後掀動沾著啤酒泡沫的嘴唇說出來的故事，就都低沉內斂卻又嗆辣無比，滿腹酒精煨出來的。

W小姐與S先生終於來到愛情的試煉期。

其實只是個小衝突，記得那日是溫暖的晴天，時近傍晚，交班回宿舍的消防隊員發現自己的房門大開，走進去一看，盛裝打扮的女友頭低低坐在床緣正認真地看著捏在手裡的3G機，消防隊員問對方來幹嘛，小個子W小姐起身只達男友的胸口，一根指頭戳著那結實寬厚的胸膛說，

「來找你逛街，」撒嬌的聲音：「Hello Kitty出了限量版手機吊飾……」

「自己去吧妳！」

S先生沒想到自己這麼不耐煩，他更沒想到自己的手勁這麼大，只一推，嬌小的女友就給推到地上了。

W小姐跌倒在地，額頭還撞上床角，腫了一個包。S先生以為女朋友要哭要鬧了，但沒有，他慌張地蹲下身去觀看地上仰著臉蛋瞪大眼睛的W小姐，一時間以為地上躺著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人偶。

「出人命啦？」我緊張地喊起來。

「不，只是小瘀傷，她沒事。」肌肉棒子搖搖頭說，然後那顆碩大的頭顱忽地掉下去，讓我以為要砸在桌面上，又忽地抬升起來。

「後來呢？」我問。

肌肉棒子含糊地帶過S先生如何把W小姐送醫的過程，「醫生說，真的沒有大礙，可是她……」

「她怎麼了？」

「就是，不肯說話……」

「你是說，那個女人還在生男友的氣，所以不想和他說話？」

「不，不只是對男朋友，對其他人，甚至是自己爸媽，她都啞巴了似的不肯說話了。」

「腦袋撞壞了？」

「醫生說是心理問題。」肌肉棒子嘆氣說道。「女方出院回家之後，那個男人天天帶著Hello Kitty去看她，可是毫無效果。」

「依然不肯說話？」

「嗯。」

我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人家只不過想約會，竟然就動手動腳的，這男的脾氣真壞啊，活該。

「這跟他的脾氣無關。」肌肉棒子謹慎地說。為甚麼說是謹慎，因為他是抓著我的手說的。

「你剛剛提到的那個理論，『長相粗獷的人不必然性格粗野』，就是為了解釋這一點？」

「聽我說下去啊！」肌肉棒子無比激動地嚷著，抓住我的兩手拼命使力，我覺得自己的掌骨要斷了。

好吧，到這裡我得承認，稍早前我說在酒館裡聽來這個故事，其實不是真話。正確的地點是在靠近火車站的一家咖啡廳裡，神情激動的消防隊員抓著我的手，我強忍著痛苦，把最後的情節聽完。

後來S先生不得已，只好找上了兩人都熟識的一對夫妻。這對中年夫妻，妻子是W小姐的高中死黨，之前四個人也經常相約遊玩，友誼還算深厚。是S先生抓住夫妻倆探視W小姐的機會，先一步擋在門口苦苦哀求他們出面協助，設法讓W小姐恢復正常。

「看你對她做的好事！」身為死黨的妻子基於老友情誼，當然對S先生非常不諒解。可是同為男人的丈夫端詳著S先生的愁容，出聲制止妻子再說下去，並且立刻答應了對方的請託。

「你去勸勸W，至於他這邊，就讓我來了解吧。」丈夫對妻子說道。

於是，即便再不甘心，為了好朋友的人生，身為妻子的暫且饒過S先生，自個兒進了屋子。男人們則挑了附近一間外觀時髦的咖啡廳，面對面坐下來，開始男人之間的談話。

「令人費解的是，那男人怎麼突然發瘋，他怎麼突然出手推女朋友？」我問肌肉棒子。

面對眼前那一張困惑的臉，消防員S先生猶豫了，但猶豫了不很久，他終於說出真相。

原來出事的那個傍晚，男人正好經歷了感情生活的巨大衝擊，整個人陷入一種極度焦慮煩躁的狀態，很不幸W小姐卻選擇在這樣難堪的時候，誠實男人情緒崩潰的臨界點，出現。

「我沒料到她會來找我，我發誓！」S先生難過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

愛情國度裡擁有傲人條件的肌肉猛男，也許享受著比其他男人更多選擇的幸福，可一旦他選好了，痛苦或將伴隨著誘惑而來。是這樣的：另一個愛貓的女人某天打電話求救，他救了，卻從此被瘋狂的愛意苦纏，受折磨，良心拷打，直到那日傍晚出手推了真愛，他猛然清醒，但已太遲。

「那個女人也愛貓，不過是真正的貓。」肌肉棒子露出孩子般的眼神，「為甚麼女人都愛貓呢？」

消防隊員的任務之一是幫助民眾解救被建築物困住的寵物，譬如一隻掉進排水溝的小貓。任務完成的S先生難忘小貓女主人的眼神。那雙迷離眼神初始還停留在感恩的層次，經過沒幾天卻變質成痴戀，等到女人打消防隊公務電話找他，並且大膽邀他至獨居的香閨，他開始害怕起來。

「你害怕，因為你擔心自己把持不住。」

「錯！已經斬釘截鐵告訴那個女人我有女朋友了，她還是一直糾纏我、糾纏我！我真的心很亂，我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

故事到了這裡，雖然我這麼寫著，「我知道了」，那個熱心的中年丈夫好像讓人放心地說了這四個字，但實際上聽故事的我卻對自己的理解力沒甚麼把握。我在想，是否那個多事的中年男人雖然口中吐出「我知道了」，可是內心一點辦法都沒有。是不是這樣呢，故事裡故事外的兩人都是淨說些風涼話的無聊傢伙，消防隊員竟然老老實實把私事說出來，長那一身橫肉又有何用！

幸好，我說啊，這對令人敬佩的愛侶。他們迷戀Hello Kitty的程度遠遠超乎想像。記得肌肉棒子說，S先生在W小姐選擇沉默的期間不斷把美麗的無嘴貓送到後者的面前，但是後者卻比布偶更冷，有時候S先生覺得W小姐就要開口說話，可見到無嘴貓卻又打消念頭，說實在的他好恨，好恨兩人往昔對這隻殘缺寵物的盲目瘋魔──她此刻是在模仿她！

萬萬沒想到，到底挽救兩人愛情的卻還是她，可愛無敵的Hello Kitty。

那天的咖啡廳裡，中年丈夫忽然接到妻子的急電，說W小姐在幹傻事。兩個男人飛也似地衝出咖啡廳，再衝進W小姐的家，居然，屋子裡濃煙瀰漫，好像失火。

W小姐在燒東西。

在場的另一個女人，W小姐的高中死黨，手足無措地張大嘴巴喊叫，但阻止不了W小姐的焚燒。

燒甚麼？！

S先生的職業本能讓他的意識與龐大身體迅速抵達火場，他終於看出來由汽油助燃的火苗吞噬著的，是兩人的愛。

S先生的另一種本能使他朝著地板上的火堆伸出右手。

你會以為消防員的肉身能夠擊敗火焰，然而不，他們通常是冒著大風險去與未知搏鬥的。當然，命運也因此在這些勇士的美麗軀體上留下各種印記。像肌肉棒子就給我瞧過他身上的傷疤，包括某些個公務之外的戰績。

讓我們再回到消防員S先生的戰場。我看到，或者我想像，那個勇敢的男人從火中救出最後一隻無嘴貓，被高溫烤得焦黑的貓臉上猶是一副天真無辜可愛表情，幸好是卡通明星，永遠的Hello Kitty，愛的不死身，座右銘：友誼。

很抱歉，故事的結尾頗俗套，大抵就是男女朋友含淚相擁之類的。不過，肌肉棒子後來澄清，W小姐之所以把心愛收藏燒了，並非是女孩子家負氣而為的幼稚舉動，「如果男朋友不喜歡她太迷Hello Kitty，她可以戒掉的。」

「真的嗎？」我問。

肌肉棒子嘿嘿地笑了。

現在，妻的高中死黨與她的男友幾乎不必透過言語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意。例如，那天四個人在小吃店看到電視新聞報導，泰國警方處罰違紀警官的方式是讓他們戴上粉紅色的Hello Kitty臂章，並肩用餐的內人與我馬上發覺，對面桌底下那一黑一白的兩隻手悄悄握在了一起。

日本三麗鷗公司的官方說法，無嘴貓之所以無嘴，是因為她懂心靈溝通。

看來真有其事。

　 　

※上一篇：《女人‧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