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心頭沉甸甸,像壓著巨石的不舒坦,於是那炫閃不止的鎂光燈愈發刺目,使他觀畫的好心情去了大半。
隨行機要問道:要擋媒體嗎?他沉吟半晌,憶及敵營的那個長相好看的傢伙才因為弄哭一個女記者而被迫道歉,不由分說便喚令下屬引入更多攝影機,要自己親善形象讓更多老百姓看到。
今天,是來看更生人畫展的。多虧聰明的智囊團獻計,都說有優良更生人的成績可看,假如長官您願意站上鏡頭褒獎幾句,全國觀眾也就有了信心──「少數個案」──是的,對極了,長官這樣說非常正確,剛放了那麼多人,才幾天就給捅了不少簍子,輿論是劈頭罵不休,沒道理嘛!於是趕緊來打溫情牌,「瞧瞧這些美麗的圖畫,不都是曾經作姦犯科的同一雙手畫出來的?」,出主意的核心幕僚熱血澎湃地遊說,一雙養尊處優的讀書人眼睛水汪汪,嘴裡講得好真誠,好真誠得連說謊的自己都相信了。
為什麼要有智囊幕僚?就是這種時候派上用場。所謂萬事起頭難。薪水養千日,用倀在一時,但凡難言之隱者,由下人嘴裡說出來,就不是俺的罪過了。於是他立刻點頭允諾,大筆一揮,就定了此日行程,觀畫,以杜悠悠之口。
可是心底真不踏實,怎麼說,要怪臨行前由秘書長差人匯報上來的相關資料,其中一篇網路文章,讓身處畫廊裡的他鎮日分神,就連招牌笑容都差點忘了掛上。
他總覺得要做點什麼,這樣心情才會平復些。真的,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今天這一趟或成徒然,看再多畫也無用。
「那只是少數個案……」
對著一大把麥克風,把昨晚擬好的講稿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而清晰地背出來。簇擁成肉牆的媒體記者拼命擠過來但甭怕,納稅人出錢供養的驍勇隨扈很盡職地把風險攔阻於咫尺之外。他瞠望著眼前凌擾紛亂的光影,腦海中又浮現那一條讓自己的血壓不斷上升的網址:
http://editorland.chinatimes.com/HJB/archive/2007/07/24/4577.html
〈啊,該死啊,那些吃白飯不幹事的米蟲官員!真太丟我的臉了。〉
他愈想愈不對勁,不知不覺臉色就變了。好巧不巧,一位女記者突然以高八度的腔調質問,對那名無辜副教授被活活打死的新聞有何看法,鏡頭前的他沉默不語數秒,在場也頓時鴉雀無聲,宛如一世紀的漫長時間過去,慢慢地,一個因為悶太久而變得有點怪異的聲音,慢慢地從那一張唇色烏紫的嘴巴裡漏出來:
「那只是少數個案……」
好用但用久了就失去新鮮感的語句,從主人口中出來,卻像一棒打扁了主人的腦袋,讓那圓短頭顱微微縮進雙肩之間的空隙,咫尺之外觀之有如洩了氣的黑心烤鴨,男男女女記者們交頭接耳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真個讓一幫智囊幹部急得要掐破跨下卵蛋。
「總統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有死忠勇士率先護駕。他神色自若揮揮衣袖,由大批隨扈開路,在面色如土的藝廊負責人的賠罪聲中,匆匆離開了更生人用血淚汗塗抹的美麗圖畫,也算圓滿達成此番任務。
特別要說的是,打那天以後,舉國的官僚體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幾乎所有重要官員的保安預算都被大刀一砍,甚至某些後台較軟的傢伙,居然連原先僅有的一個隨扈編制都被取消了。
「為什麼?」每一雙養尊處優的讀書人眼睛都睜大如牛眼,尤其是負責國家治安與更生業務的高官,在被告知必須隻身微服出巡的那一刻,他們臉都綠了。
當然,沒有多少人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是某一雙養尊處優的讀書人眼睛,因為觀畫之前先讀到那一篇命中要害的網路文章,然後滿腹怨怒離開畫廊之後,十萬火急打給首席參謀的那一通機密電話。
「讓他們上街頭,而且不能帶隨扈,這……」接獲指令的首席參謀,額頭冷汗直流,「這樣做,真的好嗎?」
「既然領那麼多薪水還成不了事,不如讓他們親身嚐嚐當老百姓的滋味,就像那個倒楣的副教授。」
「長官,那麼我,」一向鬼靈精的參謀,嗅出未來政壇的危險氣息,誠惶誠恐地問:「我也一樣嗎?」
「你,暫時維持舊制,跟我一樣。」
他舒服地坐在戒備森嚴而無須擔憂有吸毒瘋子闖入的官邸的沙發上,義正辭嚴地這麼說。
「我們的角色太重要了,所以多一點人保護乃是天經地義,不是嗎?」
電話裡的首席參謀歇斯底里地笑了。那笑聲是恐懼壓力的釋放,「您說的是,您說的是,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好像討喜的學舌九官鳥。
然後,下一次,他第幾回放出牢裡上萬人犯之後幕僚人員又安排上畫廊觀賞更生人的美麗圖畫,他總算安心許多。
「請問您對治安突然改善的現象有何看法呢?」記者問道。
「我們要感謝那些走上前線的公職人員,」他紅光滿面地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謝謝他們。」
突然有女性民眾突破人牆,攔路,下跪,痛哭。
「啊我老爸爸都快退休了怎麼你忍心讓他一個人上街頭──」
納稅人出錢供養的驍勇隨扈很盡職又很迅速地把來人扛了出去,他站在後頭像聞到甚麼臭味似地摀著鼻口,一旁的機要幕僚緊張地說,沒事,繼續看畫展!
於是,他也就只好繼續看畫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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