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幾度歸返這座市郊的小山,他已經記不得了。
照往例,要司機把百萬級豪華房車傍著山路邊一根傾斜的電線桿停妥,引擎熄火之後,清脆的山間鳥囀即如潮水漫進車窗,伴隨寒涼晨風,極美妙地撥彈人類五感,使他的周身毛孔亦不自禁對天地開展了,大病初癒似的,稍微一丁點刺激就要難以克制地渾身抖擻起來。
「頭家,會冷嗎?」年輕的司機在前座體恤地問。
振作精神,他把逾半百的微胖身軀從柔軟舒適的後座皮椅裡拉起,面無表情地說:「怕冷就不來了。」
「要我陪你上去嗎?」年輕司機速速繞到車門邊,搶先老闆幫把門打開。「聽頭家娘說,您最近身體欠安,不要太勞累才好。」
「查某人知啥?」他皺皺眉頭,將身上的名牌外套用力剝下,「她就想我早日垮掉,好分家產是吧?」
「頭家,您誤會頭家娘了,她是真關心……」
身為億萬富豪的他選擇關閉聽覺。等兩腳跨出車門,站在車頭邊他再檢查一遍繫在腰間的霹靂腰包──「都帶齊了?」──他摸摸潛在鮮橙色布面裡的一支昂貴手機,再翻翻腰包內側的暗袋,那裡有整疊整疊千元大鈔,「你們等著吧」,他喃喃,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待會兒打電話給你。」
只有最後那句話是說給司機聽的。於是年輕司機順服地點點頭,像過去幾回那樣,抱持身為下人的最大耐性,忠實地坐在駕駛座上,等。他要等老闆的腳步從電線桿投射在地面的那一道線形光影出發。他要等老闆的微胖身影沿著地方政府開闢的狹窄步道慢慢往山頂移動。他要等老闆整個人消失在那遙遠的步道轉角。然後他才敢站在車邊打上一管菸,或者同時打開轎車音響,繼續等待。就這樣等上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老闆或許就用那一支據說鑲了八顆真鑽的手機捎來命令,要他把車子開上山去。
把車子開上山去,載滿滿一車的西瓜。
「不知道要不要把事情告訴頭家娘?白白便宜了那些攤販,好可惜哪。」
落單的司機如此捫心自問。但是,一想到每次事後,老闆那張被事業折騰得槁灰如死木的老臉又恢復了生機,那紅潤潤的神氣模樣,耿耿一顆忠心就自給了相同的回答:饒過這個可憐的老人吧,只要他開心,又有甚麼不可以的呢。
「更何況,人家花的是自己的錢。」司機最後作出結論:「他高興花幾萬塊買下整車西瓜,誰管得著?」
是的,這樣荒謬的事情也許就一直重複下去。今年剛過三十五歲的年輕人知曉,自己只消把開車工作做好就行了。就好像旗下好多公司的大老闆每隔一段時日就要來這山上晨跑,然後莫名其妙把幾個攤販的貨全包了,統統給裝在幾百萬買來的名貴轎車裡,再消耗幾升汽油跑上幾里路分送給大小廟宇的善男信女,居然樂此不疲──「他是在行善事做功德吧,既然賺了那麼多錢……」司機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危險的念頭:「難道是為了贖罪?」
一陣冰冷的山風襲來。指間夾著的半截香菸飄忽落地,年輕而充滿想像力的職業駕駛員忍不住跺腳,因為他覺得自己有些怠忽職守了。
「還是別亂猜好。」重新點起一支菸,一邊咻咻吐出白霧,一邊對自己這麼說。
確實,再努力地猜下去,年輕而充滿想像力的腦袋恐怕還是猜不到,究竟老頭家是基於甚麼樣神秘的理由,竟會反覆再三地重返這座山頭,然後患了強迫症似地,不,更像是染了毒癮,如此無法自拔耽溺於海凱子式的「通包遊戲」,猜不到,任何人都猜不到。
因為就連當事人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這邊,正當家裡司機在山下枯等瞎猜的時候,他,一個衣食無虞的億萬老富豪,繼續他在山上的個人奮鬥。他已經繞著漫長山徑奔跑許久了。黎明的陽光映著那一顆汗濕的頭顱,白髮勻貼的碩大頭顱,襯著底下纏裹矮胖身體的白色運動棉衫,遠觀像極一緩慢移動的白色驚嘆號,欲在清晨的山區裡尋找一個停歇的段落,一個驚異的終點,只是文章主人暫時還拿不定主意,他唯有繼續奔跑。
也曾想過這般重複奔跑的意義何在。自從那一個經營冷凍事業的高雄商人被新聞爆料說,因為買西瓜被看扁,一怒之下花大錢將攤販的整車西瓜買下,全台的農民就動員起來,開始複製類似的操作手法。包括眼前這座適合民眾慢跑的郊區小山,山上那些原本純良樸實的攤販們,竟然也有樣學樣,變得勢利起來。不過,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明明知道這一切乃是圈套,是兜售農產品的小販們的激將法,上山來晨跑的商場大亨,卻像著了魔似的,反而漸漸多了起來。
「老闆,買西瓜。」
「五十元沒得賣!」
「好,這裡是一萬塊,把整車西瓜給我包起來!」
像這樣,辛苦的山間晨跑後,有錢大老闆們來到佯裝驕傲的瓜販面前,彼此重複相似的台詞,然後競賽式地把所有攤子的農產品一掃而光。
為甚麼?是為了趕時髦?為了日行一善?為了虛榮感?為了上報?為了身體健康?還是為了甚麼私密因素,譬如不為人知的內心創傷?
老實說,他不真正明白。他只是那些有錢人中的一個,他知道每個有錢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而他自己的理由,現在他一邊揮汗如雨地奔跑著,一邊朝著攤販聚集的所在前進(白色驚嘆號的段落終點),記憶裡浮現前幾次面對瓜販的惡意奚落,自己由內心深處引爆點燃的憤怒之吼,倏忽與他人生中的幾個悲哀畫面重疊了。
「別瞧不起人哪!」
他是如此對熟面孔的瓜販大聲咆哮。一邊歇斯底里地大笑,把花綠的鈔票灑向空中,猶如不斷NG的三流演員,又彷彿精神病患,重複,重複,再重複……
去年,女兒瞞著父親,偷偷舉行婚禮。當父親的居然截至最後一刻才從外人口中得知喜宴所在,那種他平日絕不屑踏進一步的三星級小餐廳,他氣急敗壞地衝進去,最後失魂落魄地晃出來,因為女兒說,女兒當著眾賓客的面前說,眼裡只有公司只有事業的父親,「沒資格」。
「沒資格甚麼?!」他只記得當時公然甩了女兒一巴掌,「我辛苦賺這麼多錢為了誰,妳說我沒資格?」
「走吧!你走吧!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你走!你走!」
遙遠地,女兒的哭聲已然遠去了。俗語說,高處不勝寒。如今,親情破碎的億萬老富豪凡遇內心鬱悶時刻,總要司機載他爬上這寒涼高處,來會會這些攤販,這些「卑鄙的同行」。
「別瞧不起人。」他睜大眼睛,望著前方不遠處的錯落人影。「今天我搶頭香,發誓要把你們全部買斷!」他憤怒地捏緊腰間盤纏。
然而這時候,一個突發事件卻徹底、永遠地扭轉了老富商的救贖方向。
原本像個復仇戰士衝向敵方的他,忽然瞥見一個人的臉,這使得深陷在名牌慢跑鞋裡的腳掌霎時停止動作。
黝黑的似曾相識的臉。內斂深沉的表情。「是他?那個白米炸彈客?!」──億萬富豪嚇得躲到了一棵爬滿毛蟲的大樹後面,屏氣凝神竊聽起來。
真的是那個來自農村的年輕革命者。因為反對政府進口白米政策,十餘次於公共場所置放爆裂物而自首入獄的他,何時被大赦釋放,此際就立在一群農販的中央,用堅定沉穩的嗓音,說話。
「我不認同大家的做法。」年輕革命者說。
「為甚麼?」一個瓜農站出來:「這是我們自力救濟的方式,順便虧虧那些有錢人!」
「對啊,對啊,這社會太不公平啦!」另一個魚販也站出來:「我們要用自己的方法去爭取啊!」
「叫他們把錢吐出來!」賣菜的說。
「逼這些阿舍仔包下咱們的血汗!」賣放山雞的說。
越演越烈的憤怒,聲音、手勢與淚汗交雜的亢奮,像秋收後燃燒稻田的煙幕,迅速地在旭日照耀的山頭擴散開來。最後,有一個悲哀的聲音射向年輕的革命者:「你是被關怕了嗎?」
「不,」那張永遠屬於農村的年輕臉孔抬起來,猶然堅定的語氣,說:「我只求大家問問自己,這樣做,對農民和小孩有幫助嗎?」
「那些有錢人……他們是,他們是心甘情願的啦!」攤販們鼓譟著。
躲在大樹後面的他,激動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也許,他們只有這樣做,才能換取一點尊嚴?」昔日的炸彈客說。
他悄悄離開那一棵爬滿毛蟲的高大植物,轉身,慢慢往山下行去。
這是老商人最後一次上山。他從此戒掉愚蠢的「通包遊戲」,並且牢牢記住那日年輕革命者說過的話,學習成為一位慈善家。
「這樣做,對農民和小孩有幫助嗎?」
他望著農村育幼院裡的幾十張童稚的笑臉,革命鬥士般的堅定,點點頭。
「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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