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棋,乾坤莫測,笑盡英雄。
當然那只是一尊布袋戲偶。
他,一個來台進行短期中國研究的阿根廷留學生,隔著醫院病房的綠色布廉,耳邊聽著那婦人的可憐呻吟,腦海中又兀自上演數個小時前的可怕景象。
就在幾個小時前,那個如今已不見蹤影的醉酒丈夫,大剌剌站在街邊,當著過往行人的面,喪失理智地瘋狂毆打弱小的妻,宛若對待一條狗。
醫生說,受暴的婦人腎臟破裂。
他掩面嘆息,步出病房。走沒幾步,望見義大利籍的友人,那個滿頭蓬鬆捲髮的她,正微微顫抖著背,把鵝蛋形的臉龐仰向乳白色的醫院天花板。
「我不懂,為什麼……」
同為留學生的她,掉轉過來的表情是苦澀,以及夾雜驚恐的困惑。
「竟然沒有人,沒有一個台灣人來救她,我真的不懂。」
「我也不懂啊。」他睜著灰褐色的眼珠,將手輕輕放在朋友的肩上。「無論如何,希望她平安。」
「被打成這樣,竟沒有社工人員及家暴官到場?」以穆斯林婦女宗教意識自覺為論文研究主題的義大利女孩兩手一攤:「台灣的執法機構真是教我大開眼界!」
「是啊,在阿根廷,那個可惡的男人早被抓起來了。」在母國擔任律師的他,無奈地搖搖頭說。
「嘿,你記得嗎,Wu?」她理理垂在額前的咖啡色髮絲,低聲說:「家鄉朋友們告訴我們的話,關於台灣……」
「我知道妳想說甚麼。」他經過她的身邊,停留在醫院走廊的一側。「他們說,台灣是個有人情味的地方。」
「現在我抱持懷疑看法。」身材高佻的義大利女孩拍拍貼臀的牛仔褲,咬咬唇說道。她看起來就是一付極疲倦的樣子。
「好吧,我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接下來,就看台灣的立法機關會不會改善情況了。」阿根廷來的律師語氣委婉地說。
「也許他能幫忙伸張正義吧。」女孩突然露出一種淘氣的表情,指著朋友的腦袋瓜說。
「啥?」阿根廷青年抬起頭:「誰?那個木偶?」
原來,兩個人站著的位置不遠處,他的頭頂上方,懸掛著一部十六吋電視機。閃動螢光的電視屏幕裡,有一個長相如釋迦牟尼、手執拂塵、身披華麗袈裟的人偶,正以瀟灑的姿態朝所有觀眾演說。因為電視機的音量被開到最小,所以聽不到人偶說些甚麼。
「台灣布袋戲?」他挑著眉毛:「妳說這尊布袋戲偶?」
「不是啦,是這個人,」她露齒一笑,剛好螢幕上的木偶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髮際微禿、西裝畢挺的台灣男人。「台灣的立法院長。」
「欣賞仙風道骨,自比『一頁書』……」阿根廷律師小聲讀著新聞報導畫面下方的走馬燈,「妳知道甚麼是『一頁書』?」
「我猜,大概是剛剛那個戲偶的名字吧。」
「那個戲偶應該是好人吧?」
「嗯,應該吧。」
「一頁書當然是好人!」
忽然,出乎兩人意料的,後方坐在塑膠長椅候診的兩個男人說話了。兩個外籍生紛紛轉頭看著兩個掛病號猶不停止爭論的台灣人,聽他們激烈地爭辯著,到底是清香白蓮素還真比較好還是百世經綸一頁書。
當然,不管是阿根廷來的他或義大利來的她,皆聽不懂那一長串夾纏不休錯落反覆有如台灣粽粿層層疊疊欲理還亂的粗嘎台語腔口。那些快速進出兩張散發著感冒病毒的嘴,關於台灣金光布袋戲大歷史裡的一段愛恨情仇與恩怨糾葛,身為外人的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懂。
甚至包括那個所謂的一頁書的政治化身。那個所謂仰慕仙風道骨的台灣老男人,他的「有靈氣,氣質飄逸、瀟灑,有更高的智慧,擺脫世俗的虛名」,這樣的種種,啊,身處異域的善男子善女子,又如何而能夠……
「哈哈哈,這就是你甲意的一頁書啦!」
然後,順著台灣布袋戲迷之一的病號某男的那根因興奮而發抖的手指望去,阿根廷來的他與義大利來的她便輕易地看見了。

「哈,說甚麼笑盡英雄的一頁書!」一貫挺清香白蓮的病號某男咧開大嘴笑著說:「打起群架來,伊也輸,伊也輸啦!」
兩個外國來的年輕人先是呆望著電視畫面裡的台灣國會,議場內水杯、手機、眼鏡與拳頭全揉在一塊的混亂景象,有幾秒鐘的時間裡他們一起想起那個街頭遭毆的可憐婦人,接著兩人就面面相覷,頗猶豫地,以一種熟悉可笑的老外咬字,緩慢地拼出那三個字:
「一……一丫ˇ……ㄕ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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