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從浴室出來，顧不得冒著蒸氣的身體只裹條毛巾，她就半裸著衝到電腦前方抓住滑鼠，快速挪移，然後「點」。

Click。隨著喇叭發出一聲清脆──不，她不是進到那具世界排名第一的網路搜尋引擎，不是，她一向偏好「另一具」，據說最近把她窩身的部落格系統商購併掉的那「另一具」，首席經理人極湊巧地與她有兩個共通點，這讓她打從第一天上網開始就無可救藥愛上「它」，愛上這具註冊商標裡有個驚嘆號還有一張笑臉的搜尋引擎。「拜託，請跟上時代吧。」朋友總這麼勸。然而，她有她自己的理由。「我們要支持同類，支持女人。」她總是如此提醒好姊妹：「而且她和我一樣都叫Rose耶。」

Rose。玫瑰。她的網路暱稱。

現在，她緊盯著與自己同性又同名的女經理人所管理的搜尋引擎，滴滴答答把三個字敲進檢索字的空格並點按螢幕上的「網頁搜尋」鈕，然後等。

她等待，不安地。

不過她的最愛並未讓她煎熬多久。拜科技之賜，搜尋結果很快就跑出來了，她睜大雙眼注視著佔滿螢幕的文字與連結，那些怵目驚心的，同那三字產生關聯的網路資訊如滔滔海水在液晶表面漫漶翻湧，不知怎地她的眼眶就潮濕了，漸漸模糊的視線裡，她依稀又看見他孩子氣的臉龐，一如往昔地衝著自己微笑。

「真的是他？」她頹然往床上坐倒，腦中一片空白。不曾如此驚愕的，她唯有猛啃指甲，就好像平常遇上難以處理的狀況就忍不住會做的動作，幾乎要把塗著寇丹的兩手指甲都咬爛了，她依然不敢相信，原來他以前說過的話，只有一句是真。

「我叫XXX。」

記得，第一次來店裡消費，他是那樣真誠報上自己的名姓。不想從此這三個字就慢慢烙進自己的心坎，啊她痛苦地回憶著，歷經幾次的交際往來，自稱是商人之子的年輕酒客給予一個青春酒女的超越想像的好，使兩人最後陷入某種違背行規的曖昧關係──「難道，」此刻的她在心底自問，「難道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嗎？」

「我喜歡妳。」

但他上回來店裡幫朋友慶生時，明明對自己說過這句話。我，喜歡妳──他明明就當著酒酣耳熱的弟兄們面前，用力把自己摟在懷裡，然後親暱又溫柔地這樣說了，「你要相信我唷」，害她整晚說話老是結巴。而且那一晚離去前，他還把自己的部落格網址留下，現在她把瀏覽器打開另一分頁，對方的網誌裡明明這樣寫著：「我愛Rose一生一世……」

「可是我卻害苦你了！」她終於忍不住掩面而歎，「對不起。」

幾分鐘前，死黨來電告知淋浴中的她，「快上網」。

當然死黨知道她的宿舍沒裝電視機，她問幹甚麼這麼急，「搜尋他的名字，」死黨語氣怪異地說：「出事了。」

「誰？誰出事？」她還一頭霧水。

「妳的XXX啊。」

「他？他怎麼了？」

「哎呀妳自己去看啦。」

這就是她之所以連頭髮都沒擦乾就在搜尋引擎鍵入那三個字的原因。那三個字，真的是他的名字，赫然以焦點新聞主角的姿態蹦現在她的眼前，她讀了幾遍，再讀幾遍，「部長兒子粉味慶生」，天啊，她駭異莫名地搜尋自己的記憶庫，「他爸不是商人嗎」，怎麼這會兒變成部長的兒子喔不這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是不是搞錯了他怎麼會是怎麼會是……

這時候，她濕漉漉躺在地板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來電顯示的號碼，「是他！」──顧不得身上的浴巾翩然掉落，赤裸，渾身赤裸一如全心神皆要攤開要詰問事實真相，她拾起手機緊張萬分地喊：

「真的是你嗎？」

一陣可怕的沉默。

「你說話啊！」她顫抖著，「新聞報導……是真的嗎？」

「是真的。」冷冷的，冷冷的聲音。

「你不是說──」

「我騙了妳！」電話那頭的他激動起來：「對！我騙了妳！我不是商人的兒子，我不是！」

「你爸真的是……」她絕望地喃喃，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他是，他真的是。」他突然哽咽了。「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她心疼地說。「我害慘你了。」

「不，不對，」他忽然又激動地說：「我們都沒有錯，媽的……早料到他會出這一招，我就──」

「誰？你說誰？」

「我老爸！」

「他……他做了甚麼事？」

「說來可悲。」部長的兒子停頓幾秒，然後以一種悽涼的語調說：

「原來他早知道我們的事了。妳相信嗎，他就像一頭老狐狸，躲在洞裡暗中監視著我們，只等待有朝一日出巢穴……」

「你說甚麼？」

「現在他的主子有大麻煩，該他貢獻己力的時候到了，為了轉移輿論焦點，他就，他就狠心，」還在軍中服役的情人悲哀地說：「他就狠心把自己的兒子給賣了！」

「天啊。」

「妳說，有這樣的父親，我該怎麼辦……」

她真想再多說幾句話。她多麼擔心他，怕他承受不了打擊，正要開口安慰，卻沒想到──

沒想到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就中斷了。

然後，一個陌生的、陰沉的中年人聲音，驀然自遙遠的某處傳來，像針似的刺入她的耳膜。

老狐狸。

「不准妳再糾纏我兒子，否則……」

她一邊聽著，一邊強忍著盈眶的淚水同時告訴自己別哭。她以為自己會成功的。

但無意識地把目光移到自己的液晶螢幕上，移到另一個標題時，她的眼淚卻嘩啦啦像下雨似地落下。

「玫瑰，不要哭。」

她哭了。

※上一篇：《他說沒違法，他就吐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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