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票務督導,他不知道自己朝著電視螢光幕裡的國會黨團總召吐口水的行為,竟會招致如此嚴重的後果。
那口積蓄了父親之怒的唾沫,就這樣順著高鐵車站的電視牆,緩緩地滑進了黨團總召說著「沒違法啊」這句話的嘴巴裡──至少在場觀看電視新聞的乘客們都這麼覺得──唾沫最後隨著冷冽的空氣而乾涸並且凝結在弧狀的玻璃屏幕表面,如此證據,使得票務督導不久即丟了工作,說到底,還是歸因於上級長官的政治偏好。
可為人之父的他,並不後悔。一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兒,他就恨。
該如何鼓起勇氣回溯幾天前發生的災禍呢?你問他,他會像一頭垂死的老牛把脖子低低垂著,然後深歎口氣,再回給你一雙懊悔的眼神。
「不然站回台中,」他後悔莫及地說,「當初我是這樣跟那位外國乘客說的。我為甚麼要這樣說呢,該死啊,假如我能夠幫他找一個座位的話……」
那日,被售票人員慫恿因而買了來回票的那位美國遊客,一臉無辜地找上他要求重新畫位時,他確實以官僚的作風拒絕了。
「是你們的售票人員告訴我趕得上搭這班車!」戴著金框眼鏡的美國人氣憤地說。
「Sorry。」他毅然擺擺手。
後來美國人只好無奈地摸摸鼻子走開。
「爸爸,發生甚麼事了?」他唸大學的二女兒剛好來探班,看見臉紅脖子粗的美國人對著父親嘰哩呱啦的,忍不住就表達關切。
「是他自己要買票的,明明知道轉車的時間不夠充裕,現在好了,搭不上車卻要怪我。」他對女兒聳聳肩:「根本是找碴嘛。」
女兒沒說甚麼。
女兒沒說甚麼並且在半小時之後搭上那班高鐵列車離開,而剛剛那位被迫委屈的美國遊客很宿命地也上了那班車,兩個人並且置身在同一節車廂,唯一不同的是,女兒坐著,美國人站著。
沒有乘客知曉站著的美國人是駐台外交官員,當然包括票務督導的二女兒。
於是不知情但生性善良的二女兒說話了。
「先生,」她用標準的英語對幾步之遙的美國官員說:「這裡還有個空位,請坐吧。」
原來票務督導愛女甚篤,就連女兒的外出安全也斤斤計較。把女兒身邊的座位也包下來,這樣就不怕有登徒子伺機搭訕,女兒也可以享有較寬敞的乘坐空間,一魚兩吃。
「這裡還有個空位,請坐吧。」或許是想為父贖罪,女兒卻要把身旁的空位出讓。
沒想到美國外交官冷著一張臉,「嗯哼」,只是用鼻子發出這樣的聲音,毫不理會。就好像聽不懂這位台灣女孩講的英語,他把臉一別,專心看著窗外。
「先生!」
要說的是,票務督導的這個二女兒,雖生性善良,但自尊心卻極強。台大外文系的她,以自豪的外語能力向一個老外數次表達自己的熱情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眼看整車廂的乘客紛紛以一種輕視的眼光,像看崇洋風流女般的看著自己,她的內心立刻遭受嚴重打擊。
沒有人告訴這個可憐女孩,美國外交官之所以這樣待她,是因為自己的同胞,那個迷戀台灣女情報官,在法庭上辯稱「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被她吸引」而遭判洩密罪刑的倒楣鬼,起的井繩效應。從此所有的美國官員再也不敢隨便和台灣女人勾搭了,當然包括被迫買站票的倒楣外交官。
可憐的票務督導的二女兒,出了高鐵車站之後,心事重重精神恍惚走在街頭,就不慎被闖紅燈的轎車撞了。
「說!是不是你們定下的策略,要售票人員這樣推銷車票?!」
出事後,悲痛萬分的父親再嚴詞逼問上級長官,卻得到底下這樣的回答:
「純屬個人行為,沒違法啊。」
這就是一個票務督導竟然會對電視螢光幕裡的國會黨團總召吐口水的來龍去脈。
當然,你現在去找這位悲憤的票務督導,高鐵當局會告訴你,沒這個人。因為他被fir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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