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結束勞碌又精采的一日，回到家裡又為人父，目睹小學四年級的兒子愁眉苦臉呆坐高級皮沙發椅上，不禁心生關切。

「兒子呀，甚麼事讓你不開心哩？」父親問。

「爸爸，我……」兒子欲言又止，一張小臉盡是委屈。

「說啊！」經商的父親一向痛恨軟弱，遂大聲喝道。

「我……」兒子吞吞吐吐地說：「班導師明天要……要檢查我的簿子。」

「你又忘了寫作業？」

「不是，是我們班的班費紀錄簿。」本學期擔任總務股長的兒子哭喪著臉說。

「檢查就檢查，擔心甚麼？」當初力挺孩子儘早實習財務管理學的父親說。

「可是這樣我就，」兒子的表情突然變得難看，「我就糟糕了啦。」

「為甚麼？」對金錢敏感的父親立刻聽出蹊蹺，急忙問：「你到底有甚麼問題？」

「明天，嗚嗚，明天老師一定會，會發現的……」兒子終於掉下眼淚。

「男子漢哭甚麼！」父親火大，伸手往茶几用力一拍，震落了桌上擺花的幾片花瓣。「快給我說清楚！」

「爸爸你不要打我……」兒子哭得更悽慘了。

「好，你聽著，我不打你。」父親強忍住怒氣說：「只要你老實說話，我就不打你。」

「好。」兒子抽抽噎噎地說：「你發誓。」

「我他媽──」父親咬緊下唇，嘆口氣：「好好好，我發誓。」

「人家把班費偷用掉了。」

「甚麼？！」

「你說不打我的！」兒子扭曲著小臉。

「怎麼會……」父親不敢置信地看著兒子：「你居然會幹出這種事……」

「只是偷用一點點，一點點而已啦。」兒子漲紅臉說。

「到底多少？」

「三千。……還是六千，我忘了。」兒子掰著手指數道。

「老師明天要檢查，你打算怎麼辦？」父親問。

「我不知道……」天真的孩子猛力搖著頭：「爸爸你要救我！」

「怎麼救？」父親看著天花板：「我怎麼救？」

「你不是很有錢嘛，就拿出來幫──」

「放屁！」商人父親忍不住又顯露商人性格，惱火地說：「老子不出這筆錢！」

「爸爸……」兒子鐵青著臉。

「就說有人把錢偷走了。」父親用雙手半遮著臉，斬釘截鐵地說：「明天你一上學，先跟老師這樣報告。」

這回輪到兒子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我……我不敢……」

「有啥好不敢的，這叫先發制人。」父親瞇著狐狸般的細長眼睛說：「放心，爸爸會陪你演這齣戲，不會讓你給老師處罰的。」

「這樣不是說謊話嗎？」兒子卻愣愣地說。

「你說我說謊？」紅頂商人臉色一變，拉高音量：「你敢說老子說謊？」

「我，不是，爸我的意思是……」

「我是在幫你，不想讓你挨罵，懂不懂？！」父親氣憤地跺腳：「竟然反過頭來教訓我？」

「是生活與倫理的葉老師教我們的，」兒子不知死活地繼續說：「她說，好孩子要說實話……」

「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

終於，父親忍不住了，在揮出巴掌的同時，喊出恍若千古謎語的一句經典。

兒子驚駭地撫著熱辣臉頰張大嘴巴。原因當然不是涕淚的鹹苦，也不是父親大人鮮少賞賜的耳光。

「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父親忽爾又面無表情，深意地說：「我要你好好記住，記住我說過的，總有一天教你明白。」

總有一天。

那一天，長大成人的兒子接到父親從遠方打來的越洋電話，終於恍然大悟。

「爸，我們的銀行倒了。」甫接任家族企業高階管理職，卻立刻面臨該企業破產重整惡運的兒子，心情複雜地說。

「記得我說過的，孟子的那句話？」先行金蟬脫殼、遠走高飛的老商人淡淡地說：「現在你明白了吧？」

電話這端，兒子點點頭，悄聲說：「幸好有金管會，幸好有國庫。」

「商場如戰場，你會撐過去的。別怪爸爸。」老商人清咳兩下，然後以一種老狐狸的腔調緩緩地說：

「這是我送給兒子的，最好的禮物。」

最好的禮物。

※上一篇：《大官的轟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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