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哄鬧非常的倉庫,騎著破舊的小綿羊機車重新上路,東方的天空漸露魚肚白,像美味的鯧魚的嫩肚,身為送奶員的他最嗜吃的,提醒所有空腹而有文藝視覺的人們以飢餓,當然包括素擁貓舌頭的送奶員,他。
然而飢餓的送奶員今早卻食不知味。他把豆漿店買來的饅頭咬了兩口,把後者塞回塑膠袋再裝進自己那口透著汗酸味的背包,鐵著心要讓十塊錢白白餿掉,不,扣掉吞下肚的兩口應該說剩下來六七塊錢注定要跟著自己不愉快的心情進餿水桶了,照理說月不敷出的他絕不允許自己這麼做的,但是他卻賭氣地如此妄為,實在是,管羊奶倉庫的老柳揭露的那個秘密,真教他一天的開始便要這麼難過。
「你要注意,老闆下個禮拜可能有大動作。」喜歡把原子筆夾在耳後的老柳說。
「要減薪?」他憂心地問。
「如果只有這樣就好了。偷偷告訴你吧老兄弟,是裁員。」老柳癟著老嘴,語氣低沉地說。
「你沒開玩笑?」他驚訝地兩手搭著老兄弟的塌肩,「裁員?!」
「嗯,可能,會減少送奶工人吧。」
「我呢?我在名單上嗎?」他發了瘋似地搖撼那塌肩:「我不能沒工作啊,我有老婆孩子要養啊!」
「前天的幹部會議,老闆說最近訂戶銳減,也就沒必要僱那麼多人送貨了。他也沒辦法啊。」
「老柳,咱們是老兄弟,幫個忙吧。」他不要面子地苦哀求。
可即將退休的倉庫管理員老柳只是搖搖頭再嘆口氣,無奈地說「好啦時間不早了」,催趕他上路。
這教他怎麼吃得下!
「怎麼辦,阿旺下個月要繳補習費,還有家裡的房貸……」
一路上,邊送貨邊煩憂。他騎著的機車偶爾還會被主人驅策往死巷闖,主人發現無路可走卻又發脾氣咒罵,忒冤。更冤的是穿著睡衣打著哈欠的羊奶訂戶忘了把收瓶盒擺出來又稍微遲了點應門,便要遭遇他的衛生眼,「我趕送奶好嘛」,以及無禮的控訴,彷彿每一個受他服務的人都成了羊奶廠老闆,那一個可能請他走路回家吃老本的無情漢老奸商。
更甭說沿路噹啷作響、像隨時要爆裂的羊奶瓶了。
「甚麼鬼玩意兒嘛。」
他惱怒地把車子暫停一下,再騎。再騎,又噹啷。咬牙狠騎了幾十尺,身後綁在貨架上的兩大袋又噹啷噹啷噹啷把長長的靜巷擾得雞犬不寧,幾個晨跑的老人用看戲的眼光直覷過來,惹得他老大不爽。
他氣憤地把小綿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車子後邊察看。把貨袋打開詳細檢查,用力搖一搖,噹啷噹啷,只見排列整齊、冒著蒸氣的瓶裝羊奶陣中,兩只乳瓶子晃顫晃顫不止,就是不與其他同伴一起守分安乖。
「邪門。」他把兩只裝滿熱羊奶的玻璃瓶子拿起來,徹頭徹尾看了一遍,好端端沒發現啥異樣。然而就在他要把瓶子擺回貨袋裡的時候,
「甚麼東西?」他突然發現容納兩個瓶子的凹槽底被塞了一疊紙。
「媽的誰塞的?」
光面印刷、被折成三疊的厚紙,某市議員候選人的競選海報,以微笑的半張臉朝選民打招呼,說早安。
他二話不說就把海報揉爛,扔進一旁的排水溝裡。
雖然那位市議員候選人沒有對不起他〈也許啦〉,更隸屬於他送奶員一貫支持的政黨,但深怕自己即將走霉運的選民,根本就無心思在你搞政治的將來,二話不說就把海報揉爛,扔進一旁的排水溝裡。
甚至他突然覺得,對海報上印著的那張臉厭惡至極,好想朝那上頭吐口水,不過還是二話不說就把海報揉爛,扔進一旁的排水溝裡。
然後忘了把貨袋蓋妥就發動機車催緊油門繼續往下一個訂戶的家門奔馳而去。
不幸與一個送報紙的在馬路的彎角相撞。他的小綿羊不敵對方的大野狼,龍頭彎了車殼裂了整個人栽到地上與貨袋裡摔出的幾十個羊奶瓶子滾成一團,哀嚎聲幹譙聲偕玻璃瓶碎裂聲不絕於耳,還有滿頭滿臉的羊奶騷,幾乎讓他活活淹死嗆死。
送報紙的畏罪逃走。
留下滿地找倖存羊奶瓶而幹聲連連的送奶員。送奶員一臉狼狽渾身騷臭趴在滿目瘡痍的柏油路面,酸疼的眼睛焦急搜尋,眼睜睜看著幾支羊奶瓶滾啊滾的,滾到了路邊停著的一排車輛底下。
他嗚嗚發出聽起來像哭的聲音,貓狗似的半身鑽進濃濃汽油味的車底下,屁股翹高,兩手胡亂揮舞。他就這樣慘兮兮在幾輛轎車底下爬著咻咻喘著大氣,沿著路邊找回幾瓶完好的羊奶,然而找回的還遠少於失落的,這讓他愈發倉皇。
「嗚嗚慘了啦我慘了要被扣錢了啦幹啊媽的都是那個送報紙的害我嗚嗚……」
他邊爬邊罵邊號,慢慢的,摸到了一輛黑色廂型車的底盤下方。
這時候,他正待嚎出大聲,一幕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景象發生了。
首先是他突然聽到廂型車的車門啪啦一聲陡開。然後有一隻,不,兩隻穿著黑襪黑皮鞋的腳從車廂飛下來,落在地上,就落在趴在車下的他圓睜的雙目前,緊接著,他看到那雙腳就要往前衝了,卻突然有另一雙腳飛下來把前一雙腳給夾住,又拖回車廂裡頭。
然後他頭頂上的車廂開始劇烈的上下震動起來。
「莫非是,車床族?」他耳根一紅,一股無名火在心頭狂燒。「啊大清早老子在苦你們在爽,天公伯!」
他再憋著氣聚精會神仔細聽,卻聽到一陣模糊的求救聲。
「啊?難道有人強姦?!」
當下的念頭如此,額頭猝然湧出大汗,此時的送奶員幾已變成一名渾身髒污的黑手,只差沒有修車的工具與動作。這般的他,鼓起最後的勇氣,小心翼翼從車底下鑽出來,伏在微開的、露出一條縫的車門邊,遠看就像個無恥的偷窺者。
然後,豎起耳朵仔細聽。
卻聽不懂。
〈講英文?〉
他再把眼睛拼命往門縫擠,隱約窺見四個人──不,應該是三個人加一個大屁股──三個金髮藍眼的老外使勁壓著一個不知國籍的大屁股,兩方激烈地搏鬥著、扭打著。當然,大屁股暫居下風。
〈他們在幹甚麼?綁架嗎?!〉
送奶員六神無主地目睹事件發生,想到今早的種種不幸際遇,內心起了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涼。「天啊,為甚麼是我?」他把嘴唇咬得出血,依然無法稍稍抵消命運之神帶給他的痛楚,以及惡魘般的可怕感受。
「我該出面幫助,幫助那個人嗎?」他指的是那個無助搖晃著的大屁股。
〈可是他們說甚麼,我聽不懂啊。〉
他知道自己已陷入難以抉擇的困境裡了。
「威爾先生!」
忽然,被壓著的大屁股發出一個送奶員懂得的聲音。
「聽我解釋啊!」
然後,往後的對話便再一次進入神秘的英語世界,而給教育程度不高的送奶員永遠錯失了。
「邱先生,我們真的很不爽。」
〈拳頭擊肉聲〉
「唉唷!」
「皮凱森,輕一點,別把他打死了。」
「諾克說的對,這裡是台灣,鬧出人命不好。」
「威爾先生……唔,不要,不要打我……」
「幹你的。你也知道痛啊。」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我們這趟來,就是要你邱某說個明白,為甚麼你主子會亂說話,亂栽贓!」
「我的長官沒有,唉唉唉我的下巴……」
「啊?你說沒有?」
〈筋骨扳折聲〉
「哇啊啊啊我的手指啊我的手指要斷了!」
「等等,讓他說下去。」
「威爾,你就是太仁慈,才會被這臭小子唬了,害咱們被二老闆狠刮,媽的。」
「這傢伙只是走狗一隻,也許是他老闆自己做主說的那些屁話,反正聽聽看吧。」
「對啊,威爾大爺,您真是英明,一切都是我老闆的主意,我只是聽命行事哇,嗚嗚……」
「哭了?哈哈哈,諾克你看看,台灣人真是沒種,哈哈哈。」
「夠了。邱先生,再給你一次機會。當初明明是你,帶來那一批傳播妹,要求我們幫你主子做假帳,然後答應給我們後續那一筆七百萬合約的。對不對?」
「是!是!」
「怎麼,為何現在變成這樣?是不是你主子事跡敗露,想把所有的帳推到我們頭上?」
「這個……我……」
「竟然對外放話說我們威脅你們,說我們會洩露機密,狗婊子!」
〈手刀擊肉聲〉
「呃喔喔啊……饒命啊皮凱森大人……」
「現在你打算怎麼補償我們?」
「對啊,上回你準備了好節目,老子確實很爽。這一次呢?」
「抱歉,各位……我忘了……」
「忘了?欸,諾克,他說他忘了。」
「那就只好?哼哼。」
「只好,只好由你犧牲一下了。」
「啊,皮凱森先生,您,您的意思是?」
「脫掉褲子,露出尊臀吧。」
「哇啊不要啊求求您皮凱森先生不要我不要啊……」
「為了台灣,為了你主子,你有甚麼好不要的呢?」
「嘿嘿嘿,說的好。」
「誰先上?……喂乖乖趴好!你這條走狗!」
〈拳頭擊肉聲〉
「啊?媽的,竟然昏過去了。」
「昏過去也好,免得他亂叫,招來路人。」
「那,威爾,論官階你最大,你先上吧。」
「喔,嘻嘻,好吧,這小子肯定坐辦公室坐久了,屁股好大,不過還算白嫩,我就……」
便是在千鈞一髮之際,他,一個小小的送奶員,勇敢地衝進車廂,解救同胞於美國魔爪之下。
兩手抓著瓶裝羊奶發狂似的在半空中輪舞著,臉上盡是白色的、黏呼呼的奶汁的他,將三個褲子褪一半的美國人嚇得驚惶失色也不顧顏面就拔腿往街上逃竄,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喂,醒醒啊。」
他再輕喚昏迷的被害人,那個俯身車椅上的可憐男同胞。
伸手,慢慢的把不醒人事的陌生人翻過來。
「你是?!」
就在那張熟悉的臉乍現的瞬間,同政黨的送奶員下意識跪倒在地,整個人像一尊石像那樣僵固著,無法自拔。
都怪晃顫不止的兩瓶羊乳。
一個台灣人趕走了美國人,卻在另一個台灣人面前,掉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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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扁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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