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令上百山蚊棲在黝黑如炭的臉龐上，針似的染毒口器歡快地插入他飽經風霜的皮肉裡，他仍然動也不動，彷彿一截遭天雷擊打焚燒，卻因著某種神秘原因殘存下來的牛樟餘燼，悄然無聲地潛伏在高過人身的野草叢裡，久久。

他，一個小小的巡山員，任憑汗水溼透衣褲，就這麼專注而堅忍地盯住前方的目標，無有一刻鬆懈。從收到小隊長的指令以來，他循著「山老鼠」的蹤跡一路追蹤，已在熟稔如自家廚房的屏東山區梭巡了近一個小時，此時不遠處傳來的尖銳電鋸聲顯示，對方距離自己不會超過百尺了，所以接下來的幾分鐘便是關鍵，倘有一絲大意，不但任務將失敗，自己的小命也恐怕不保。這麼想著，他的右手遂自動移到腰間的刀柄上，左手則摸摸身上的防彈背心，像要確定兩者俱在。

開山刀與防彈背心，自然是在的。兩樣東西雖破舊簡陋，卻是巡山員賴以防身保命的工具，每日上班前都要仔細檢查再三，哪可能忘了佩帶。然而就像聽到電鋸聲便要渾身血液滾燙，在每回出手前再做最後的確定，要親手摸到纏著麻繩的開山刀刀柄與粗糙冰冷的背心布面才算數，幾已成了無法改變的習慣，實在是，險惡的工作環境業已透過兩次血淋淋的教訓告訴他，不是每個好人都有好報的。

「只有憨人、還要有憨膽的人才會做這份工作。」

幾天前，有報社記者心血來潮上山來採訪，他對那個稀客說了以上的話。他也沒忘記自己還是一個公務員，當對方問需要幫忙傳達甚麼訊息給外頭，他露出憨直靦腆的笑容，只含蓄地說，希望上面的長官能夠體恤林管處員工的辛苦，不能多招募人手，至少把環保宣導工作做得更好一點，不要讓大家的心血白費了。

「當然，配備若是能夠補強一點，會更好。」他不無期待地看著記者先生把他的願望如實寫下，心裡還老實起了一點光亮。可惜這小小的希望之光隔天就熄滅了。當他買來報紙，看到那一則屈居小小角落的小報導剩不到四百來字，頓時恍然大悟，「憨人，果然我是憨人」，從此不再奢望，也從此更加善待手底下僅有的這兩件寶貝，唯一的寶貝。

〈這次是甚麼？來福槍？還是霰彈槍？〉

刀對槍，注定是要輸的。他悄悄按著開山刀，不讓它的鋒芒太早被持有強大火力的山老鼠發現。這保命的Know-How，可是用一次的挨冷槍換來的呀。

「滋、滋、滋……」

那一頭的電鋸，卻是更肆無忌憚、更囂張地嘶吼起來。他趁著刺耳聲響迴盪在整片山林的間隙，往前又推進了幾步。

致命的「一二三，木頭人」遊戲。

「要不要找支援？」他低頭看著唯一的武器，無線電對講機，猶豫著。是啊這小傢伙才是武器，開山刀唬人，防彈背心防槍，唯有無線電對講機才能搬來救兵，也就是依法配槍的警察，才真的有辦法制服那些要錢不要命的盜木賊。

可是眼前的山老鼠太猖狂。一整個早上，電鋸聲幾乎不絕於耳的，尚不知面目的歹徒似乎故意要挑釁，毫不畏懼地故意把使壞的聲音弄得既亮又響，壓根要搞得整個林管處都聽見，把巡山員的尊嚴踩在腳底下不可。就衝著這一點，說甚麼他都忍不下這口氣，就算對方拖了大砲來，他也獨自拼了！

「林管處，統統不許動！」

於是他大吼一聲，揮舞著手上的開山刀，一躍出草叢。

沒想到，雙腳一落定，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整個人獃住了。

原先做好了心理準備、預想了許多狀況的他完全料不到，等著他的人，竟然是一個穿西裝的山老鼠！

「滋、滋、滋……」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看到地上擺著一組連接大型喇叭與蓄電池的錄音機，正放送著震耳欲聾的電鋸聲！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驚叫出聲：「你是誰？！」

「啊？」一身西裝的中年漢子用手圈住耳殼，張著大嘴，「你說啥？」

「你到底是誰啊？！」他以為自己撞鬼了。

只見，那人慢吞吞地用手指摳摳兩耳，摳出了兩塊東西來。「呔，忘了拿掉耳塞。」舌頭一伸，接著順手一按，把錄音機關掉了。

「都怪你，動作太慢，害我等半天，耳膜都快被震破了。」那西裝漢子癟著嘴說。

「我是林管處的巡山員，負責管護此地山林，你被捕了。」他斥喝。

「我知道你是誰。」西裝漢子拍拍褲管：「就說等著你來。」

「你想挑戰公權力？」他亮著手上的刀。

「唷唷唷，別，別這樣。我不是山老鼠，官爺您別這樣大火氣。」

「你不是來盜伐的？」他狐疑，「要不然你闖進來幹甚麼？」

「哈哈，來談生意的。」西裝漢子兩手一攤，笑了。

「談生意？談甚麼生意？難道，難道你想賄賂我，想收買我？」他勃然大怒：「想得美！」

「唉。」西裝漢子搖搖頭。「先自我介紹好了，敝姓錢，這是本人名片，請笑納。」

他勉強收下那張小字卡。「錢來也？」

「嗯，本人的網路暱稱。」

「專業網拍師，這是……」

「就網路拍賣嘛。」自謂錢來也的漢子不以為然地說：「不要說你整天窩山上，連網拍是啥都不懂。」

「我知道網路拍賣！」他抗議。

「那好辦。」錢來也拍拍手：「這樣就省得我多做解釋了。」

「我不相信你。」他上下打量那套料子高級的西裝：「搞網拍的跑來這荒郊野外？」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啊，為了開闢貨源，上山下海，在所不辭。」錢來也摸摸下巴上的一粒黑痣，自豪地說。

「怎麼證明？」他指著對方的胸口：「你怎麼證明你說的話？」

「簡單。」錢來也咧嘴一笑：「就是給你看看貨嘛。我常常與網友面交，這點行規還懂。」

「貨？」

「為了表示誠意，給你看看最近讓敝人海賺的，」眉飛色舞輕聲細語：「『台灣系列』。」

一卡深綠色的大皮箱立即在長滿野花野草的泥地上啟開來，起碼壓死一整列忙著搬食物的黑螞蟻。

「首先，我得感謝親愛的台灣老百姓，」專業網拍師一邊展示著收藏的寶貝，一邊愉悅地說：

「假如沒有這麼多關心時事的台灣老百姓，我錢某何德何能，竟可以在短期之內變成一名富豪呢。」

他謹慎地觀察著皮箱內的一堆雜貨。

「先考你這個。」錢來也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疊透明膠膜護貝的白色方塊。「這是甚麼？」

他看了半天，搖頭。「保險套？」

「NO！」錢來也不屑地說：「你是忍太久了？」

「少說廢話。」

「告訴你，這叫『民主白布幔』。」錢來也進一步說明：「也就是國慶日當天，國慶大會上隔開觀禮台的白布幔。」

「啊？」

「別小看這小小一塊，在市場上可熱的，要買還不一定買得到！老子好不容易才透過關係弄到兩尺，然後裁剪成三X三的規格分售，保證原裝真貨，上頭還有幾位鬧場立委的指紋鑑證哩，不過目前最貴的是老宋的，一枚要價五千，是本店的主打。」

他聽得傻了。

「再來，看這個。」錢來也拿出一枚亮閃閃的紀念胸章。

「第一共和紀念章？」

「是滴。」錢來也右手比出Y字。「總統不是說要凍結憲法嘛，第二共和誕生，第一共和退位，自然這紀念章就值錢了。」

「那些都是？」他指著皮箱。

「嘿嘿，這個嘛，」錢來也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其實幹這行要把眼光放遠一點，所謂比別人更早看到商機，老實說，我的紀念章已經設計到第十共和了，只等時機到了拿出來賣就是。你知道的，政客的口號花招又多又快，所以……」

「那這個呢？」他指著一罐瓶裝飲料：「『雪山』純水？」

「喔，呵呵，從雪山隧道收集來的，250毫升要價兩百元。」

「這個便宜多了。」

「因為數量很多嘛。」

「咦，你也賣巧克力？這個造型，啊，這不是那個……」

「答對了，證明你不是阿陸仔。」錢來也忽然裝出風情萬種的媚態，嗲嗲地說：「你是我的巧克力！」

「總統牌巧克力。」他快昏倒了。

「嗯。還有一件也是熱銷貨，不分藍綠，大家都愛買。」錢來也說著，拿出一個狗形的陶瓷撲滿。

他看見口啣一錢幣的土狗，胸前寫著「小九」二字。

「小九撲滿！藍綠民眾們一樣買回去供在家裡，只是動機不同。」錢來也詭異地笑道。

「這是甚麼？」他伸手從皮箱夾層拉出一條紅色的布料，驚訝地說：「丁字褲？！」

「別亂動我的寶貝！」錢來也首度露出生氣的表情，將東西搶回來。

「沒想到你連這種東西都賣。」他嘆口氣。

「這可是原味丁字褲，屬於某位年輕女立委，單一品，天價。」

「女……女立委？」他詫異地說：「你瘋了。」

「甚麼我瘋了，你才瘋了！」錢來也不滿地說：「紅衫軍解散之後，這東西更搶手了，目前有人出價十萬跟我買呢。」

「你怎麼可能拿到！」

「你忘了，昨天立法院突然停電一小時……」

「是你？！」

「別血口噴人！才不是我！據說，是一個打掃辦公室的清潔阿婆『不小心』撿到的，唉，可惜我才收藏了丁字褲而已……」

「那你這傢伙找我幹甚麼？」他雙手抱胸，露出提防的神情。「我沒有你要的。」

「有啦，當然有。」錢來也指著他身上。「我願意出高價跟你買。」

「我沒有丁字褲！」他失控地叫喊。

「誰要你的丁字褲來著？」錢來也歪歪嘴：「我是要你身上的防彈背心。」

「不行，它是公發的裝備，我保命用的。」他往後退一步。

錢來也忙不迭從皮箱裡拿出一套東西，放在他手上。「新換舊，划算吧？」那是一件全新的防彈背心。

「你要我的防彈背心，值錢嗎？」他大惑不解。

「值，當然值，看到上面的彈孔沒？報紙一刊登你的新聞，嗅覺靈通的我連夜南下，就是要來收購你的防彈背心。」

「一件破爛的防彈背心而已啊。」

「哈，你有所不知。」說著說著，網拍專家的自信又出現了。「像你這樣堅守崗位，冒大風險守護山林的巡山員，真的太稀有了。信不信，消息見報之後，咱們英明偉大的總統肯定很快召見你，你馬上就要紅了。知道為甚麼？」

他當然不知道。

「因為你，『愛台灣』啊。」說完，錢來也捧著大肚腩，仰天狂笑起來。

就這樣，憨直的巡山員終於被舌燦蓮花的商人說動，將身上老舊的防彈背心脫下，換上了交易的贈品，那件新背心。

說是贈品，因為商人多付了一筆三萬塊的費用，作為收購的代價。

「跟我交易，很公道吧？」網拍專家臨走之前，微笑著說。

他滿意地點點頭。

那是巡山員的他，最後一次露出喜悅的笑臉。

當山老鼠的子彈在當日晚間貫穿他的胸膛，熱血如泉水噴湧染紅身上的新背心，他睜著放大的瞳仁，悲哀地瞪著天上的月，終於結束自己艱苦而卑微的巡山生涯。

至於那個錢來也，站在入山口一直等到槍聲響起，才鬆了一口氣地拿起計算機，滴滴答答敲了起來。

「真的是憨人，連真假都分不出，可憐喔。不過，你死了，名聲會更響，這件背心會更搶手，這樣扣除我的成本，哈哈，應該就可以讓我買入那件原味內衣，對，內衣內褲配成套，價格提更高，哇賽，這攤我不賺爆了？哈哈哈，該先取個響亮的品名吧，叫甚麼好呢？『紅色情深』？不好不好。『情趣台灣紅』？也不好，太俗！欸，真是傷腦筋啊……」

就為著一件原味內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