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台南的天氣很好,是晴天。他跟隨著大批鄉親魚貫走進簽名會場,選擇一個適當的位置站定,然後耐心等待。
雖然頂著炎熱的太陽,每個人皆是汗流浹背,然而現場聽不見一句抱怨,也很難找到一張不愉快的臉。待在這樣的人群裡頭,你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充塞其間的興奮與喜悅,那種汗液澆不熄的熱情以及,心內滿滿的榮耀。
因為他們是棒球迷。他們的偶像台南囝仔,那個旅美投手阿民,即將返回這裡,他的台南故鄉。所以就算此時突然颳起颱風,降下大雷雨了,群聚的人們亦不會散去,非得要看到他們仰慕的超級巨星,給他在任何可供簽名的地方簽了名,才甘心。
他也一樣。他也在等阿民。然而他等待的表情卻是複雜的。你不能說那是興奮,也不是喜悅,更不是榮耀,他臉上的每一條肌肉都在摩拳擦掌,就像士兵赴戰前的焦慮,藏在棒球帽底下,隱入黑壓壓的人潮裡,看不到,你看不到焦慮的他的臉,當然,也看不到他揣在懷裡的槍。
是的,他是為了特定的目標而來。那個目標就是有「台灣之光」美譽的強投阿民,他是為了幹掉阿民才混進球迷堆裡的。
心底咒罵著,他不時低頭看看錶,希望自己不會等太久。漫長的等待中,他偶爾把手伸進口袋撫摸那把改造手槍,用八萬塊錢向黑市買來的傢伙,捏弄著它已開保險上膛的危險軀體,然後試著在腦中反覆操練待會兒的計畫。
但該死的他卻做不到。他只覺得渾身發抖,手腳發軟,混亂的思緒有如鬆脫的棒球線團,纏纏繞繞,綑綁著他的意志,也綑綁著他的身體。畢竟,他完全不是幹殺手的料。今年剛滿五十的他,原本只是個職棒賭盤的組頭啊。
都是阿民,都是你害的,他心裡憤恨地想。要不是有阿民這號人物,那支大聯盟球隊又怎會連戰皆捷,害他把賠率一路往下壓,結果還是慘賠上千萬,如今,房子賣了,車子當了,老婆跑了,兒子被討債集團嚇得不敢回家,扣掉買槍錢的戶頭只剩幾千塊,更甭說身上還另外背了五張卡債!
「所以我還活著做甚麼?」他咬牙切齒地握著槍把,虎口幾乎要流血了。「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拉你這害人精墊背啊!」
這就是他的彈匣只裝了兩顆子彈的原因。一顆給阿民,一顆留給自己。他想,今天回不去了。
然而害人精珊珊來遲,都過了午飯時間了,卻還是看不到人影。主辦單位說,阿民剛下早班飛機,高速公路塞車,可能會耽擱點時間,請各位球迷稍安勿躁,謝謝。他幹那個說謝謝的穿西裝打領帶的肥豬。他恨不得剝光那層油膩的豬皮,把那身腦滿腸肥劈開洩光。
時間像沙漏的沙,沙沙沙慢慢滴漏,如他滿臉的臭汗。
站在他旁邊的是一對父子,標準的Tiger迷,全身上下掛滿阿民的行頭,湊近他,問他收集了多少張阿民球卡。
他冷冷地瞪了他們一眼,低下頭,繼續等待。
時間像沙漏的沙,沙沙沙慢慢滴漏,如他跨間的臭汗。
終於,等汗水完全浸濕他的褲底,只聽見一陣巨大的騷動,熱烈的掌聲與歡呼齊飛,害人精來了。
來了來了,高大英挺的超級投手,阿民,一如往常露出憨厚靦腆的笑容現身舞台,所有人一起往前拼命擠,希望一睹巨星風采。他原本以為會被人牆困住無法動彈,沒想到順著宛如波濤的人流,一波一波竟然就被推往前,與舞台距離不到十公尺了。
眾女的高分貝尖叫,像針錐進他的耳膜,讓他痛苦得發出低吼。
「很紅嘛,老子就讓你更紅一點。」他悽慘地歪嘴笑,把手伸進口袋。
這時候,阿民已經半個人被記者與麥克風形成的圍牆擋住了。主持人問了他幾個問題,他木訥地思考著,害羞地答著,最後有個阿嬤級的粉絲獻花給他,問打球累不累苦不苦時,阿民遲疑了將近一分鐘,說:
「很苦。可是,」
這一頭他握槍的手莫名其妙等待著。他發現自己的手等待著台南囝仔把話說完。
「可是很開心。因為台灣的球迷會為我加油。」
霎時,台下的群眾瘋狂了,他們歡呼鼓掌吶喊,喊著阿民加油,台灣加油,沖天的音浪如江水淹沒了他。
他突然覺得目眶濕潤。他對自己說媽的我怎麼哭了。然後他的手竟然無法從口袋裡拔出來。
這時,現場忽然引起另一波騷動。
幾個隨扈模樣的壯漢簇擁著一個矮小的男人,在會場主持人的引領下,登上舞台。
「讓我們歡迎也是台南囝仔,台灣之子的,總統先生上台!」
幾個零落的掌聲響起。他和週遭的球迷們一樣,錯愕地望著站在阿民身邊的那個人,看那個人向眾人揮手致意。
「請大家熱烈鼓掌,總統先生是特意排開其他議程,來幫阿民加油的,請鼓掌!」
主持人滿頭大汗地喊著,掌聲依舊零落。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阿民的手霍地被握住了。投球的手被政治的手緊緊握著,彷彿沾上了強力膠,再也分不開。
詭譎的肅靜中,政治的嘴開始講演備好的講稿,一有提到台灣兩字,便要把投球的那隻手向上拉舉,儼然選舉造勢晚會上的動作。
台下的他,頓時與冷掉的群眾們陷入一種怪奇的僵局裡。台上明明站著最愛的偶像,卻還有另一個人存在,就因為那另一個人,大家皆逃不了了,沒人感動,也沒人敢動,那幫隨扈的眼神銳利,可怕賽禿鷹。
在這般恍若泥沼的困境裡,他煩躁地聽著,竟然也聽出了一點心得。當聽到那個人說台灣多好,說要把這片土地改造成充滿希望的快樂天堂,「國富民安,風調雨順,就跟阿民的伸卡球一樣厲害」,那時候,他豁然覺悟了。
他終於領悟到,今天自己會來到這裡,口袋裡會藏著一把槍,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不幹正職幹組頭,工廠倒閉遭資遣找不到工作只好幹組頭,廠長說時機歹歹所以要關廠,我還有房貸車貸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啊老闆說我也一樣,這一切的一切,誰才是該負責的那個。
就這樣,他看著台上滔滔不絕的那個,褲袋裡的手突然又能動了。
然而,當他把槍拔出來,卻看見子彈從彈匣裡蹦出來,掉落在地,滾到一旁的水溝裡,咚,咚。
「幹啊這年頭連黑槍都是偷工減料的假貨!」
他忍不住就在人群裡嚎啕大哭起來。他哭得泗涕縱橫,一邊往舞台前伸直雙手,他多麼希望自己的手能變成兩挺衝鋒槍,把真正的害人精除掉。
「保護總統!把他架開!」當然隨扈們迅速又粗魯地推開他,讓他撲倒在地,像條流浪狗。
忽然間。
忽然間,一個年輕而溫柔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彷彿天堂傳來的福音,在眾人的頭頂響起來:
「等等。」
大家把目光移往說話的人。那個羞澀的大男孩阿民,露出關切的神情,慢慢自舞台上走下。
「這位先生,是想要我的簽名球吧?」
趴在地上的他,抬頭望著那張陽光的笑臉,伸出顫抖的雙手,接下那顆發光的白球。
銘刻著台灣人希望的,宛如聖物的小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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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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