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時間在漫長的等待中分秒過去。在沒有窗戶的閉鎖房間裡,我躺在一張雙人床上沉沉睡去,期間醒來幾次,聽到鄰房的克山仍在做著困獸之鬥,他像瘋了似的拼命捶打房門,我頭頂上的天花板便也隨之劇烈震動。仰望從天花板紛紛落下的粉塵,我的心底升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
「這個叫黎華的,他到底想怎樣?」
長時間的恐懼與疑惑折磨著我,我疲累了,忍不住又睡倒在舖著紫色被單的軟床上。──遇到這樣的事,我竟然還能安眠,多麼可恥啊!當年那個不知羞恥的父親就躺在那張陌生的床榻上昏睡著,渾不知,兒子的人生即將在幾個小時之後結束,而自己的人生,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就要徹底潰敗了。
後來我是被人搖醒的。也不知睡了多久,我只記得,掀開眼皮看見的天花板,已經不是原先由水晶吊燈照亮的乳白色,而是在搖曳的光源映照下,成為一片妖異的暗橘。吊燈已熄滅。我起身,赫然看見床邊凌空漂浮著一盞油燈,不禁驚呼一聲。
「誰?!」
黑暗中,從四角形的油燈燈罩穿透出來的橘光映現出一張扭擺不定的男人的笑臉。「胡先生,讓您久等了。」
也許是被如此鬼魅的氣氛震懾住,我壓抑許久的火氣就像封在堅硬的容器裡,無法宣洩。「不管你們是何方神聖,立刻放我出去。」我只是衝著那張詭譎的笑臉,低聲這麼說。
「就是來帶您出去的啊。」男人說著,手上的油燈往敞開的房門口飄移。「請跟我來。」
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我跟隨其後邁出房門,走在陰暗的長廊上。沒想到來時仍是烈日當空的正午,此刻從夾道的玻璃牆望出去,在那扶疏茂密的觀賞植物枝葉間,已是暗雲低垂的夜色了。然而這些人卻捨不得開一盞燈,我心裡明白,他們這麼做,絕非為了節約能源。
或許是想隱藏甚麼?
經過隔壁房間的門口,我沒忘了伸手去推那扇門。門仍然鎖著。「克山!」我邊敲門邊喊,裡頭卻安靜無聲。
「快開門!」我說。
男人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副令人不舒服的笑容。「為甚麼?」
「我兒子被關在裡面!」
「真的嗎?您確定房裡有人?」那笑,不懷好意。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原本焦躁憤怒而大吼大叫的克山,此時卻是靜悄悄的,難道,他與我一樣,是累得睡著了?──不,不可能。我知道兒子的性格,在這種節骨眼上,他絕不可能如此鬆懈的。那麼,他真的不在房間裡了?他去哪兒?或者,被帶到哪裡去了?
「胡先生──噢,該尊稱您為胡大師才對,」男人的笑臉帶著揶揄:「也許您可以掐指算一算,令公子是否還在這房間裡面呵。」
我氣得渾身發抖。
「好啦,不開您玩笑了。」男人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動作俐落地打開門鎖。我迫不及待推開房門,往漆黑的門裡探頭,使盡眼力朝昏暗的房裡掃視,結果,裡頭空無一人。
「克山!」我大聲喊道。
克山顯然不在房內。
「我兒子呢?」我回頭問穿著深色西裝、身材瘦長的笑面人:「你們把他怎麼了?!」
「沒怎麼。」那串鑰匙又叮叮噹噹的被掏出來,男人推開我,喀啦一聲,把房門又鎖上了。然後他告訴我,「你兒子人很安全,正等著你去與他會合哩。」
在那樣的處境下,我完全失去判斷的能力,只能乖乖跟著這人沿著幽暗長廊,繼續往神秘建築物的內部行進。
最後,我被領進一間類似會議室的大房間。笑面人要我坐在排成U字形的會議桌右側其中一個座位等候,說「會長馬上到」,然後就留下我一個人,匆匆地離開了。他壓根不理會我的詰問。
「你們會長是誰?」我唯有在心底疑問著。環顧這間僅賴天花板正中央一盞圓形白燈投照的暗室,聽著壁上空調系統低沉規律的呼嘯,置身彷彿連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聲都可清晰聞見的靜寂,我努力調勻凌亂的呼吸,強作鎮定,準備迎接這場莫名其妙的戰鬥。
是的,戰鬥。我已決定,不管來者是誰,即便最後仍要付出生命,我也不想死得像個卑微的囚犯,至少要讓對方了解,我胡覺生曾經是個浴血沙場的戰士,不會輕易屈服。
〈幸好他們沒先搜我身……〉
我伸手進長褲口袋,確定「它」還在。「它」,退伍時由朋友贈送的一把手工打造的匕首,穩妥地躺在袋底。十幾年了,被當成工藝品收藏的武器依然鋒利,撫著它光滑細緻、包藏住利刃的玳瑁材質鞘套,我感覺渾身的血液慢慢往頭頂匯聚、鼓漲。赴約前,特地把這匕首帶在身上以防萬一,當然不希望它派上用場,但現在看來……
就在我剛陷入沉思的時候,忽然,會議室的照明冷不防地全開了。刺目的光線使我忍不住瞇起業已適應黑暗的眼睛,矇矓中,我看見那扇對開的棕色大門慢慢開啟,有紛雜的腳步聲傳進來。我抬起頭,褲袋裡的右手仍握著匕首,雙眼瞪視前方──門口的方向──想像著敵人會以何種面貌出現,他們又是懷抱著何種詭詐的陰謀準備對付我。然而第一個人影閃進會議室的剎那,我張大嘴巴叫了出來。
「克山!」
原先消失蹤跡的兒子克山,好端端的站在咫尺之遙,臉上掛著微笑,身邊且伴著他的妻子婉芳。我對著臉色稍微蒼白,但表情平和的媳婦揮揮手,興奮地喊了她的名字。
「婉芳,你們怎麼……」
又驚又喜的我正欲追問,猛然瞥見他們背後的門口飄進來一個人,甫到喉頭的話語又硬生生噎進肚去。
是那個臉上生著醜陋肉痣的傢伙。
先前自稱「黎華」的男子臉上堆滿笑,推著我兒媳倆坐到U形會議桌的左邊席位,自己則走到我的面前,欠身說道:「很抱歉,胡老師。出此下策才能請到尊駕,得罪之處,懇請見諒。」
「這是怎麼回事?」雖見到兒子與媳婦安然無恙,我仍難掩滿腹怒氣:「你是故意尋我們開心嗎?」
「這……」
「爸,」忽然,座位上的克山說話了。「請別生氣,江先生沒有惡意的。」
「江先生?你是說他?」我盯著眼前那顆討厭的肉痣:「你不是姓黎嗎?什麼時候改姓了?」
「爸……」
看到兒子判若兩人的溫吞態度,我有點詫異,同時覺得惱火。怎麼太太被綁架,自己又被平白無故監禁這麼久,居然還替對方說情,簡直可笑,簡直可恥!難不成,被下蠱了?!
「我不管你姓黎還是姓江,還是你老兄搞不清楚自己祖宗八代愛姓啥就姓啥,沒咱的事!總之,你今日不給我個交代,我絕不善罷甘休,肯定告你妨礙自由!」
「對不起江先生,我爸就是這種脾氣,請多包……」
「去你的!」
「胡老師!」站在我面前的神秘男子忽地彎下腰將他的臉貼近過來,用一雙吊梢眼與我四目相交,神情嚴肅地說:「假如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華人的前途,您可以體諒嗎?」
我被這突然一問弄糊塗了。「你……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爸,請你冷靜聽聽江先生的解釋,好嗎?」一旁的克山激動地說。
我緊閉雙唇,雙手抱胸,以此表達我暫時的退讓。事件發展是越來越玄,我決定靜觀其變,倒瞧瞧這弄玄虛的傢伙又要搬出什麼名堂。
然而接下來出現的東西,卻牢牢抓住我的目光,不,應該說,把我整個人徹底地俘虜了。
換成一般人也許無法理解,可對一個宿命般浸身占卜之學的信徒而言,「那件東西」第一時間進入眼簾的當下,像冥冥中早已根植於自身血肉的某種能量被輕易喚醒,全般意志集中,瞳孔放大,再難把視線移開。
在肉痣男人的命令下,一個壯漢搬來一部投影機,安置在U形會議桌的中央。燈光再次被調暗,投影機鏡頭直射向一堵白牆,打開一方灼亮的光屏。
我看一眼那傢伙,發現他早已準備好一副深邃如黑潭的眼神,等著我。
「這是為你特地準備的」──那兩隻眼睛彷彿在對我說。
一張投影片被放上平台的同時,「那件東西」乍然就蹦現光屏上。
「胡老師,您應該非常清楚這是什麼吧?」肉痣男人說著,眼底掠過一絲異采。
〈啊,要過了多久,我才知道那是恨。那男人眼底迅疾掠過的,是恨。我應該察覺,當初卻因為「那件東西」佔據全部心思而輕忽了,結果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我怎麼如此糊塗?我真該死!對,該死的人是我,可是那幫人卻故意讓我活著,他們要這樣折磨我,教我嚐盡骨肉分離的痛苦,為了那無法證實的仇恨,關於上一代人的……〉
「當然。」我點點頭。
「這是?」
「遁甲盤。」我不假思索地說:「奇門遁甲盤。」
光屏上忽忽躍動著的,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奇門遁甲盤。
望著那只散發神秘力量的九宮方格,頃刻間,偌大會議室裡的每個人像被無形的鐵箍縛住,皆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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