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福利真的很不錯耶。」
半小時後,我亦步亦趨跟著她,緩緩遊逛醫院地下一樓的員工福利中心。她的臉色仍然蒼白,但說話的氣順了,疼痛減輕之後竟開了胃口,要我領著她找點吃的。
「西式或中式?這兒的選擇還真多,簡直像百貨公司的小吃街嘛……你應該還沒吃早餐吧?我想吃點魚片粥,你咧?」她看著我,汗乾的小臉被餐廳的燈光照得晶晶亮亮。
「隨便。」
「那就這一攤喔。」她兀自走進老王夫婦開的中式早餐店,右手一路拂過店口擺著的幾個陶瓷一休娃娃,左手將頭髮往後攏了攏,露出有美人尖的額頭。
在我坐下之前,她已劈哩啪啦點好自己的早餐,剛剛說想吃點粥,我卻在點菜單上看見雞肉飯滷豆乾燙青菜皮蛋豆腐還有一籠鍋貼。
「妳的魚片粥呢?」我問。
「我改變心意了。」她把免洗筷子的尖端抵在唇上,似笑非笑地說:「不會三心二意,但是變心變得很快,這是我的優點,也是缺點。」
「怎麼說?」
「優點是這樣就不會委屈自己,缺點是──」
「別人會被妳傷得很慘。」我插話。
「錯!缺點是難以被信任,所以要轉換目標有點難度。」
「妳還真是利己主義至上啊。」我搖搖頭。
「你又錯了!我這樣是為雙方好!既然已經沒感覺了,何必勉強銬在一起呢?要斷最好在剛開始感情沒那麼深時就斷,省得麻煩,對方也不會那麼難過。而且……」她突然翻起左手的袖子,把佈滿一道道割痕的手腕秀給我看,「我每一次都是認真的喔,這裡每一條痕跡都讓我領悟到一個道理,你看,越後面痕跡越不明顯,表示我學乖,變聰明了,還有一些沒出現在這上頭的,是因為我已經完全頓悟了。」
「因為妳學會變心比誰都快?」我覺得不可思議,這ㄚ頭竟用割腕寫戀愛史,「我明白了,難怪妳會覺得這是個優點,至少對妳自己來說,是比較安全。」
「沒錯,恭喜你,你也開悟了。」
看她樂成那樣,我卻心頭苦悶,一點也沒有開悟的感覺。我想到自己的處境。假如說我和士琴是勉強銬在一起,我不服氣,情況應該沒那麼糟,但是兩人經常互相折磨,卻是事實。無論如何,這女孩的善變我是絕對學不來的,可想而知,兩頭刺蝟註定要繼續纏鬥下去,這就是最淒慘的地方,當然我笑不出來。
第一次覺得老王的手腳變慢了,慢得讓我不知所措。這個Pear東看看西瞧瞧,不曾把目光停留在我臉上,我也刻意迴避她的視線,這是兩個人從停車場以來最冷的時刻。
終於,早餐上桌,她埋頭扒雞肉飯,我低頭默默啃著牛肉煎餅,就這樣,我們各自努力把自己的東西餵進嘴裡,絞碎,吞嚥下肚,不斷重複。
「妳怎麼找來的?」我猶豫著,最後選擇她擦嘴的時候開口。
「呵,終於說話了,差點悶死。」她把面紙揉成一小團扔進空空的碗裡,發出噹的清脆細響。「怎麼找來的?很簡單啊,你太有名了,隨便一本八卦雜誌都有刊,基本上你任職的醫院是哪一家寫得清清楚楚。我想幫蘋蘋找回她的包包,所以直接殺過來找你。」
「蘋蘋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妳是怎麼?」
「不是說過了嗎?雜誌上有你的姓,有你的部門,我請剛剛那個人幫我找你,大概因為你不在家電話沒人接,手機又不通吧,他就碰碰運氣賭你來醫院囉,那你又沒進辦公室,只好去停車場找啦,就這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個小李,我真服了他。「那,蘋蘋人呢?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好奇為什麼是妳來。」
「她?睡覺啊,昨晚跟我鬧通宵,大概太累,趴在沙發上一聲不響自己睡著,連澡都沒洗。」她伸出食指用力搓我的肩膀,「我來不行啊?那又不是你的東西,你管那麼多。另外,我的東西呢?還不還我?」她是指那些鎮痛針劑。
「不行,我不是說過那種東西對妳……」
「那麼。」她站起來,拍拍屁股,甩甩頭,很瀟灑地往店門口走。「我的早餐錢你幫我付。」
「喂!」我忍不住喊。
她回頭送我一個罕見的鬼臉。「那些針可不便宜,是我自己掏錢買的,既然你不肯還我,當然要幫我付錢抵債,不是嗎?何況你們當醫生的口袋不是麥克麥克,請我吃一頓小ㄊㄨㄚ的,不會死吧?」
「妳說那些藥是妳買的,那為何會在蘋蘋手裡?」我想趁機弄清楚,到底是誰在濫用藥品。
「這難搞的女人,又笨,脾氣又硬,像條母牛一樣,我都告訴過她多少次,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不需要她神經兮兮像我老媽一樣,管東管西煩死人。我明明把這些藥藏得非常隱密的,沒想到,還是被她找到,真是見鬼了。」
「原來妳找我找得那麼急,不是為蘋蘋,而是為那些藥,為妳自己。」
「你要這麼說也行,我不在乎。」她走近角落的水果攤,從五顏六色的架子上取下一顆五爪蘋果放在掌心反覆察看,然後再把它扔回架子上。「哼,太普遍,就顯得沒價值。」她喃喃:「沒想到現在的蘋果這麼賤價,我真的太久沒回家了。」
「這跟妳回不回家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因為我媽是賣水果的啊。記得以前一顆蘋果要三四十,現在竟然還有不到十塊錢的,我老媽鐵定哇哇叫,『喝西北風啦』,哈哈。」她的笑有點落寞。
「那伯父呢?」我問。
她沒有回我。她興味地從架子上拿了一顆梨子,高高舉在我和她之間,說:「別人的家裡事不要隨便問,我們還沒那麼熟。你看,這是我呦。」她摩擦嘴唇吹出氣音,「Pear,百果之宗。」
「百果之宗?」我有點好奇:「為什麼妳要叫梨子,Pear呢?」
「喜歡啊,我最喜歡吃梨子,尤其是水梨。告訴你,梨子,又叫快果、玉乳、蜜父,含水量高達百分之八十九點三,並且含有醣類、蛋白質、脂肪、鈣、磷、鐵、維他命A、B、C喔,超營養的。」
「天呀!妳研究梨子研究得那麼透徹?!」
「告訴你我家擺水果攤的啊,我小時候幫家裡畫海報,勤查字典找資料呢!我覺得還是小孩子最天真,也最認真……還有,因為我體質的關係,梨子也是我常吃的水果,真的很神奇,據說它還有治療各種出血的功效,什麼咳血吐血便血還有月經過多,都可以治耶!」
看Pear比手畫腳興奮得像個小孩,我實在無法將她和昨晚賞我耳光的痞子妹聯想在一塊。我不禁莞爾一笑。
「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我忘了你是個醫生,講那麼多你可能都知道了,真無聊。」
「不會,妳說的我都不懂,我覺得很有趣啊。」
「是嗎?」
她盯著手上的梨子發呆一會兒,突然說:「別敷衍我,我最討厭聽虛偽的話,尤其是從男人嘴裡冒出來的,更噁心!就好像明知道我是T婆,為了我的臉蛋,還是花言巧語想把我騙上床,真是狗屎!」
「妳真的是同性戀?」完了,我竟不經意脫口。
「怎麼?同性戀是犯了什麼罪嗎?對!我是同志,怎麼樣?」她彷彿已經習慣了,神色自若說:「同性戀也是人,只是愛的對象不同於一般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就好像一顆發瘋的梨,還是梨,說不定因為發了瘋,香味會更特殊,別的梨子恐怕還比不上呢!」
第一次聽到有人拿發瘋的梨子來比喻同志,我莫名其妙有些感動。無庸置疑,這女孩子活得真,活得像她自己,一個人活得像自己,便散發一種與眾不同的光采。我想,蘋蘋應該也是一樣……特別吧。
「你很失望,對不對?」她忽然這麼問。
「失望?為什麼?」
「因為蘋蘋啊,你知道她跟我在一起,表示她跟平常的女孩子不同。」她眼睛滴溜溜地轉,嘴角浮現一絲戲謔的笑,「不如,我把蘋蘋讓給你吧。」
我手上剛拿起的萊姆剎那間慌亂滾落,像陀螺一樣在地板瘋狂旋轉。我很訝異她會這麼說。
「你放心,她很乾淨,乾淨得像顆剛削好的蘋果,而且,她是雙性戀,愛女人,也愛男人。」她把梨子輕輕擺回架上,「蘋果,永遠當不成梨子。」
我為蘋蘋感到悲哀,看著眼前這個輕狂的青春少女,之前的感動倏忽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即使是同性之戀,還是必須面對背叛與變心的老遊戲,與其說這是上帝給亞當與夏娃的詛咒,倒不如說是人心給自己的枷鎖吧!
「我覺得妳這麼說有點過份,妳把蘋蘋當成什麼?」
「我不否認,最近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密又長的睫毛垂下來遮蓋了眼睛,「跟她在一起,越來越沒有什麼值得大哭大笑的事,你了解我的意思嗎?有點無聊,煩。」
「妳的意思是,妳又想閃人了?該不會是因為別的目標出現?」我想起蘋蘋口中的東區舞后。
「不知道。」她轉身往福利中心的大門口走,雙手插在屁股的褲袋裡,像個小男生般跨大步。「我會堅持到我能夠忍受的最大限度,那一天,我會幫蘋蘋找好出路,我不會讓她難過太久,我發誓。」
「妳不覺得這樣很不負責任嗎?」我停住腳步,朝著她喊。
「血的教訓,別忘記。」她揮揮自己的手,遠遠的,那上頭的疤痕仍是清晰可見。「還有,既然你對蘋蘋沒意思,那就不用多費心了,局外人。」
望著她堅毅得有點冷酷的背影,我把環繞在她週遭的陽光看成了蕭瑟的冰雪,還有,蘋蘋眼裡閃耀的淚。
Pear,這個我只知道暱稱和她愛吃梨的短髮女孩,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交集,隨著她的離去而嘎然結束。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兩天之後,她永遠地走了,走出自己的人生,臉上的表情仍然是那麼完美自信,卻不再善變,就像一件無懈可擊的藝術品──除了手腕上的割痕之外。
她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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