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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亂馬‧小倆口》第四章 發瘋的梨(8)

2006-04-20 11:57迴響:0點閱:1449

然而,輕鬆愜意的時刻總是短暫的。

我把桌上最後一盤小菜掃光,掛在小店白牆上的電子鐘剛好跳成凌晨一點過四分,對一個經歷了一天波折的執業醫生來說,的確是有點晚了。我用小店供應的紙巾抹抹臉,發酸的眼睛擠出些油汁,勉強看清楚店內只剩下我和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除了飛機頭夥計,就我們三個人在不算寬敞的空間裡瞎耗著。

看來我明天,喔不,今天,又要脫班了。我答應自己不要再把罪過推給別人,不管是士琴還是馮春眉,不怪她們,就我自己面對,所以這時候再窩在這混恐怕不太恰當,可是就是懶得動,因為我實在是身心俱疲。不怪任何人,但我就是累,很累。

問題是累的時候感官神經卻容易受到干擾。

左前方,那對夫婦的面前堆著像山一樣的蟹腳殼,還有將近一打的啤酒罐子,我覺得那樣子的享受之後每個人都應該是心情暢快的,可是他們卻愁眉深鎖,有一句沒一句的低聲聊著。事實上,我壓根不想偷聽他們交談的內容,可他們說的字字句句全蠻橫地鑽進了我疲憊的耳朵。原來這兩個人是婚外情,女的正為自己丈夫的懷疑而發愁,男的卻找不到安慰她的法子,只是不斷重複著「不要擔心」還有「妳想太多」。

右方櫃檯,飛機頭梳著他的飛機頭,一個堂堂大男人一手拿著一方小鏡子猛照,一手不斷為蒼蠅沾不住的頭髮上油,表情很是陶醉的,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造型。一會兒,櫃檯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用帶點湖南腔的國語交談著,聽他歡愉的腔調看他亢奮的反應,我猜待會兒可能要跟哪個女人約會。

然後,我瞥見他手臂上的刺青,蛟龍的一隻爪子,很不巧,他細長的眼睛跟我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掛斷電話,他高興的表情沒了,一雙細眼瞅著我說:「你看啥?」

「啊?」我想我的表情可能很痴呆,惹得他更不舒服了。

「你吃完了沒?吃完了快滾。」他拿出條抹布,粗魯地在我的桌上狂掃,一些菜渣因此掉在我的褲子上。

我心裡不禁有點火氣。這算什麼待客之道?沒看過哪個小吃店夥計會故意把菜渣弄到客人的身上,還叫人吃完快滾!

今天真是值得記錄的最長一日,我的心情簡直像洗三溫暖,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怒火被這人一鬧,隱約在心頭復燃起來。於是我忍不住對他說:「先生,你都是這樣對付貴店的客人嗎?」

飛機頭用乾瘦的指頭梳攏他額前的髮,訕笑,「沒有,只有對你。」他很緩慢地,彷彿要我聽清楚地說。

「找你們老闆來!」豈有此理,我忍不住了。

「老闆?我就是老闆,怎麼,看不起人啊?」他雙手叉腰,一付要打架的樣子:「我最不爽你們這種,以為自個兒穿得人五人六,就狗眼看人低。」

看來是我身上這套名牌西裝禮服礙他的眼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社會階層吧,你穿了什麼樣的衣服,就註定歸哪一類等級,有些地方有些圈子,你別妄想闖進去,也最好別試。那,我穿了李文斯利,怕是不適合走進這家店,這衣服對彼此造成了傷害,是我的錯,我看,還是把它脫了吧。

「幹嘛,想打架?好哇!老子今晚心情特別好,不如陪你玩玩,反正咱的五形拳也好久沒練了。」

這老小子瘋了。我不過聽他話想表示善意,一來我不想當看人低的狗,二來人五人六是士琴逼我非我本意,才把外套鈕扣解開了兩個,他就擺那什麼鬼打架姿勢!

剛剛還在大啖螃蟹的偷情男女看情況不妙一溜煙出了店去,我趕緊對這飛機頭老闆說:「等等!我不是想打架,你看看他們,沒付賬跑啦!」

「休想聲東擊西!賠了那幾毛錢還比賠命好!沒想到你還來這招,想耍陰的,門都沒有!咱今晚跟你娘們槓上了。」他說完抬腳踢倒了一張椅子。

這這……這不就變成武俠小說了嗎?簡直是開玩笑!這人發什麼神經火呀?!

「唉唉唉……是誰招惹咱四弟讓他擺出虎鶴雙形咧。」

一個雄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接著進來一位魁梧的中年漢子,後頭還跟著三個穿白西裝的年輕人,以及一個風塵味極重、花枝招展的女人。

飛機頭見著為首的中年人,兇神惡煞的臉轉瞬間化為一片祥和,笑吟吟地喊一聲:「大哥!」

「久不見,小嘴兒還是挺甜的。」那徐娘半老的女人走到飛機頭的身邊,伸手往他刺青的胳臂一掐,似笑非笑,「小蛇弟。」

「照英姐好。」飛機頭的蛟龍被貶為小蛇,氣勢如山倒,剛剛凌人的盛氣不見了,此刻好像老鼠見到貓。

「好啊好,你好不好?看來是不好,這帥小子得罪你啦?還是你又想嚇人家?」

聽到這大姐稱我帥小子,我以為自己在作夢,說真的,已經很久沒人這麼叫我了,就連士琴,我最愛的女人,也捨不得搬出這個獎品賞我。我不禁稍稍放鬆一下緊繃的心情。

「沒有,我們本來就沒什麼事。」我說。

現場沒人理我,他們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覺得自己好驢。

中年漢子突然搬了張椅子坐到我的面前,一雙鷹眼大剌剌盯著我瞧,他說:「大夥坐吧,別杵著像棵笨樹。」

頓時,第六感告訴我:這人萬萬惹不得。一個人能夠雙眼直視陌生人毫不羞怯畏懼且能斗膽顧此而言彼,若非絕對的自信,就是無可救藥的傲慢狂妄,還有,無分時刻的機敏戒慎。連吃個飯都還要遣三個保鑣的人,想必大有來頭。

「你說什麼?剛剛。」他把厚實的手掌交握在桌上,依然是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的意思是,這位老闆他既然覺得我穿這樣不妥,不適合待他的店,我配合他把這一身脫掉,結果呢,就造成誤會了。」

「這兒是小四的地盤,你方才也喊他老闆嘛,我不好說什麼,只是,哇哈哈…….」他忽然忍不住拍了桌子大笑,說:「沒見過……俺沒見過你這種人,有意思,有意思!」

他兀自把桌上一瓶紹興拿了去,咬掉瓶蓋,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倒一杯。

「喝。」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那三個穿白西裝的,不約而同把目光擺我臉上,一付「你敢不喝試試看」的表情。我明白這種走江湖的大哥最恨沒面子,假如我不喝他親自斟的酒,就是不給他面子,不給他面子,就是找死。於是我一口氣把酒乾了。

沒想到他又倒了一杯。「再喝。」

我想,心情有點鬱卒,正好,我又把這第二杯乾了。喉嚨像被火燒。

「好氣魄。」他飛白鬢角旁的大耳動了動,滿意地笑著,然後說:「無三不成禮,再來。」

我望著第三杯酒的細微漣漪傻眼,起了心悸。這人一連叫我喝三杯,自己那杯卻動也不動,是什麼意思?難道想把我灌醉,然後扔到海裡餵魚,還是拖到廚房大卸八塊裝垃圾袋丟到深山裡?

不過,我實在猶豫不得,這會兒連這大哥大都眼睜睜等著我乾第三杯了,我只好心一橫,拿起杯子就往嘴裡倒。我乾了第三杯,結結實實的。

「好哇!真是好哇!好樣的!」大哥大邊喊邊鼓掌,在場其他人也跟著鼓掌叫好,除了飛機頭之外。

「哈哈哈……年輕人,我不知該誇你還是糗你,怎麼說呢……」他把手按在我的肩頭,「小四叫你脫衣,你就脫,我叫你連乾三杯,你也乾了,搞不好我這英妹子看不慣你褲子的款式呢?你要──馬上扯下來嗎?」

哄堂大笑。我也笑了,尷尬又開懷的笑了,這真是今天最爽快的一次,我像把積聚心中的怨和悶給宣洩光似的,放聲大笑,連眼淚都奔出來了。

「呦,川哥你竟然拿你妹子尋開心啊,活生生把咱說得跟個騷蹄子一樣,該罰。」大哥大口中的英妹子,也就是那位打扮冶艷的俏徐娘,搖了搖造型前衛的香菇頭說著,然後指指大哥大面前的那杯酒:「這算厚道嗎?讓人家連乾了三杯,自己的卻一口也沒喝,留著養魚呀!」

「呔,我林忘川豈會這樣欺負後生晚輩?既然妳這麼說,一句話,我乾!」

當下這垂眉鷹眼闊鼻金魚嘴的國字臉前輩把瓶黃澄澄的紹興一飲而盡,半滴不漏,喝完連大氣都不喘一下。

「怎樣,夠意思吧!這兄弟三杯,我半瓶,算便宜他了,別說我不帶種……小四,你還愣在那兒幹嘛,不快弄一些下酒的東西,你看看,難怪人家要跟你吵,不懂待客之道嘛!做生意,招子放亮點,我常說,人和財氣通四海,這道理你有聽進去嗎?」

飛機頭連忙說是,面紅耳赤地轉去後頭張羅酒菜。

「你自己脾氣也好不到哪去,還說小四。」英大姐拿出條絲巾輕輕擦著保養得還不錯的臉蛋,既嗔還笑:「看個秀也發那麼大火,真是的……」

「欸,我就是看不慣,現在那些年輕出來混的,一點規矩都不懂!妳不提我倒忘了,真是越想越氣,連給紅包都要跟咱搶鋒頭,操他娘的!」

「我看你只是氣不順人不爽,藉題發揮吧?」

「耶,妳倒說說看我怎麼個氣不順人不爽?咱們都上了年紀了,有話別說一半,半截藏肚子。」

「去!誰跟你上了年紀了?要我在這小兄弟面前丟你臉,行!你也知道自己上了年紀,還為個小妹妹大動肝火,像話嗎?她都可以當你孫女兒啦!她只是今晚請假沒出場,你氣就不順,人就不爽,看什麼都不順眼,連秀場經理都倒楣挨刮,你喔!」英大姐一臉不屑。

「忘川哥」悻悻然咬開第二瓶紹興,搖頭晃腦回她:「哈,我又不是沒見過女人,一個妞兒多大本事,搬得動我嗎?」

哼哼。英大姐冷笑兩聲,不動聲色從豹紋提包拿出一疊東西扔在桌上。「我倒要看看。」

「耶?!他奶奶的!」只見前一刻還在搖頭晃腦的老大哥圓睜雙眼鼻孔賁張,把那疊紙質的東西搶去,再三端詳,嘖嘖出聲,彷彿看見什麼寶貝似的,嘴邊喃喃著:「真是……真是妙啊,英妹子,妳怎麼弄到的?」

「哼,不是說,一個妞兒多大本事,搬不動你嗎?跟你屁股後頭討生活混日子也幾十年了,你想些什麼我會不懂?這次看你怎麼謝我。」

「快說呀!別急死我個囉!」

「還不簡單,蔣中正出師,哪怕他千軍萬馬,照樣通殺。」英大姐朝我咧咧嘴,彎著拇指指著忘川大哥對我說:「真是家門之恥,你看他這急色鬼樣,真的讓你看笑話了。」

「原來是用錢弄來的……別聽她的,我不過是欣賞這女孩兒的氣質,還有她的舞,聽說還是個大學生呢,別壞了人家的名聲。」忘川大哥把手上的「紙」翻轉一百八十度,遞到我面前,「吶,你自己看看,看我的話是不是真的。」

原來是張4x6照片。我湊過去看了一下,拍照的場景燈光昏暗,紅灩灩的彩色銀光燈把一具年輕的女體染成冶艷且誘惑的尤物,女主角身穿緊身的細肩帶絲衫,底下短短的低腰熱褲伸出一雙蔥玉似的長腿勾著中央一根鋼管,典型的鋼管熱舞女郎。

「這張看不出來!」他突然把照片抽回去,換了另一張,「瞧瞧這張,你看,多美的舞姿啊!」

燈光還是一樣昏暗,不過這次是淡青色光,還搭了乾冰,把畫面搞得像人間仙境。但是,吸引我的卻是女主角,她披了一件很長的拖地斗篷,曲著身子閉著眼,輕柔的長髮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遮蓋了半邊臉蛋,像極莎士比亞筆下的精靈。

很奇怪的,我竟也有些感覺了。

「美吧?她不像秀場其他俗氣的舞女,我就是愛看她那種帶點……怎麼說……帶點憂鬱,性感卻又純真的氣質。說實在,第一次看她秀鋼管我還沒有這種感覺,後來有回她演海中仙女,竟然邊跳邊流眼淚,我真的看傻了。」

「你這是戀童癖,虐待狂,哪有人看女孩子流眼淚就興奮的。」英姐在一旁搭腔。

忘川哥甩甩手不理她,繼續說:「女人看女人哪看得出什麼門道?這位兄弟,你應該認同我的話吧?」

喔,我回他一聲,他老大哥一臉得意,又喝光一杯酒。「你也喝啊!」他顯然有些醉了,鼻頭通紅,眼神也開始飄忽不定,心情High到某個高點。

「這……時間不早了,我還要上班,待會兒還要開車,恐怕不能陪您再喝了。」我的頭確實開始發暈,還有點疼。

「才三杯就想逃,怕啦?」他抽抽鼻子,大聲說道。

這時,飛機頭從後頭廚房走出來,手上端了一盤菜,走到我們桌邊。

忘川哥抬頭瞪了他一眼,說:「你是弄什麼山珍海味滿漢全席,搞這麼久!咱新認識的兄弟等得不耐煩,想閃人了!」

飛機頭的臉充滿哀怨,我忽然從那表情感受到一絲怪異的妒意。是因為我嗎?

「早好了,是聽到大哥您說什麼女人說得那麼興高采烈,捨不得打擾您,而且我看我的酒菜還比不上這女人好,早吃或晚吃,有什麼差別呢?」

「呦,四弟你說這話挺酸的,跟個娘兒們似的,幹嘛呀?」英姐詫異地看著飛機頭說。

的確,這傢伙的妒意不是針對我,而是老大哥口中的女人,也就是那位照片女主角──頓時我覺得怪怪──這飛機頭腦子裡在想什麼呀?

忘川老大哥聽了,臉一沉,把那疊照片扔在地上,然後起身。「小四,我今晚來你這兒,你不高興,我談女人,你也不爽,早說,我不吃你這一頓,行了吧?!」

英姐看苗頭不對,趕忙在一旁安撫。「哎喲,剛說你脾氣大,你這就發作了?小四愛耍嘴皮慣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幹嘛跟他計較呢?快,坐下來,喝酒吧,我陪你喝!」

看見大哥坐下,我屁股才又黏回椅子上──呼,還以為會有場大戰咧。

我彎下腰幫他撿拾那些四散的照片。一張,兩張,三張……我慢慢撿著,照片中的女主角都是那位憂鬱氣質的女孩,只是,越撿,我越覺得奇怪,好像,這女孩好像有種熟悉的感覺,雖然畫面清一色的朦朧曖昧,可是那張濃妝豔抹的臉,卻慢慢勾出我記憶中某個深藏的部分。

然後,最後一張,我把那最後一張照片拾起拿在手心,定睛一看,是最貼近女孩拍的,鏡頭切齊鎖骨,女孩挽起長髮束成尖翹的馬尾,整個頸子乾淨無暇完美呈現,我仔細瞧──

咦?!她耳朵上戴著的是……四葉酢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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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痞子‧亂馬‧小倆口》第四章 發瘋的梨(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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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6/04/20/54005.html
2006-04-20 11:57作者:陳南宗分類:痞子‧亂馬‧小倆口迴響:0點閱: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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