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北路小巷,鐵灰色公寓三樓,三個黑幫份子加上一個枉法線民挾著三條噴子,正往一間暗房偷偷摸去。
葛相龍著急地將肇禍的手機關掉。他幾乎停止呼吸在漆黑的暗房中緩緩後退,並且伸手往四周撈探,希望能夠找到充當武器的東西,可惜摸到的盡是些細軟,沒有銳利或堅硬的稱手物。
〈完了,難道真要死在這兒?〉
他焦急地蹲踞在暗房最裡處,眼睛緊盯門口那扇拉門,做最後幾分鐘的思考。不得已,他無奈選擇了托盤上的化學藥劑,打開瓶蓋,一手一瓶,打算在歹徒拉開拉門的時候對準他們的臉擲──那藥劑能夠讓人暫時喪失視覺,甚至把人變成瞎子──如果擲得準的話。只是,解決了兩個,還有兩個。他知道自己實際上是在做困獸之鬥。
腳步聲慢慢接近拉門。葛相龍用力抓緊膠瓶,兩手的掌心全是汗,漸漸地似乎抓不住那滑溜的瓶身;另外,無法空出手去擦眼皮上的汗,他的眼睛遂鹹辣得滲出淚模糊了視線,這樣一來要瞄準那些歹徒的臉更不容易了。
情勢不妙。
「你們幹嘛?」忽然,門外起了一個說話的聲音,是許川達。「你們到底在幹嘛呀?哈哈,太好笑啦,哈哈哈。」他無厘頭地笑著。
「你在笑什麼?」貓頭仔轉身冷冷地問。其他人也停下了腳步。
「哈哈哈,真是太好笑啦,哈哈……」許川達繼續發笑,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貓頭仔一行人顯然被惹毛了。「伊娘哩,你笑啥?!」一個人奔過去擂了他一拳。「再笑啊!好膽你再笑啊!」
「咯咯……我是笑你們,為了一個小鬧鐘緊張成這樣,四個大男人,還亮槍,呵呵。」
「你說什麼?!」貓頭仔大聲吼著:「什麼鬧鐘?你別給我耍花樣喔!」
「就是暗房裡的鬧鐘啊,設定的時間到了自然響鈴,看你們這麼害怕,我忍不住想笑。」
四個惡棍面面相覷,頓時覺得臉上無光。
「好啦!」其中一位手臂刺青、留著平頭的壯漢對貓頭仔說:「現在怎樣?那個葛相龍已經被停職,貶成平民啦,接下來是不是該由我們對付他?我們會長很不爽,上次一起喝酒時說過,至少要他一隻手或一條腿。」
「隨便你們,反正我的仇也報了。」貓頭仔摳摳下巴:「不過還是覺得不過癮,喂,」他用下巴指著許川達:「剛剛說過的話不要忘記唷,想拿回照片的話,就交出讓葛相龍那小子更丟臉的照片來,一物換一物,公平吧?」
許川達臉上的筋肉虯結,緘口無語。
「你別裝那種衰臉,好歹人家Kelly也是酒店紅牌,你爽都爽過了,總不能不認帳吧?老子不想再跟你囉唆耗下去,自己看著辦!」貓頭仔說完,狠狠瞪了許川達一眼。
一會兒,四個人喧鬧一陣,喝光許川達桌上的幾罐青島啤酒之後,吆喝著要離開。
「等等,趴好。」
兩個人七手八腳壓著許川達搜身,預防他暗藏側錄的機器。「嘻嘻,平常你們刑警就是這樣搜別人,好玩吧?」貓頭仔涎笑著說:「乖一點,改天再帶你去找Kelly,嘿嘿。」
葛相龍在暗房裡聽著自己的弟兄讓人糟蹋,心中悲憤真筆墨難以形容。
「好啦,本大爺走了,警告你,如果你不想跟你兄弟一樣下場,最好乖乖聽話,嗯?」
一夥人嘻笑著,魚貫地經過許川達的身邊,離開。
許川達輕輕關上鐵門,再把裡頭另一扇木門闔上。門鎖發出「喀」的清脆聲響。在此同時,他聽到背後傳來拉門門軸深長的嘆息。他把手靠在木門上,呆立著,背影無比悽愴。
「出來吧,人已經走了。」他頭也不回地說。
葛相龍沉著臉,緩緩地從暗房裡走出來。許川達依舊沒有回頭。兩人之間隔著凝重的空氣沉默地僵持著,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好像停止了一般。沒有人說話。
終於,葛相龍邁開步子開始朝許川達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怎麼做,心裡沒有一點怨恨,只覺得該讓自己的好兄弟知道,孰是孰非,孰黑孰白。
他走著,走到許川達背後一步的距離,突然,許川達做了一個令他意外的舉動:伸手到懷中掏出配槍,轉身,將槍口指向他的額頭。
然後他看到一張因痛苦而極度扭曲的臉。那張激動漲紅的臉上,五官糾結,青色的血管微微抽動,氣息急促地從口鼻噴發,恍若一顆紅透的番石榴,隨時要迸炸開來。
「你想殺我嗎?」葛相龍冷冷地說。
「不……不……不要逼我!」許川達歪斜著嘴尖叫。
葛相龍遂笑了。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你笑什麼?!你……你以為我不敢嗎?」
「不敢什麼?」
「以為我不敢……不敢開槍!」許川達握槍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臉色由紅轉白。「混蛋!不要瞧不起我!」
「那你開呀!」
「你……」
「開呀!從這裡打下去!這裡!」葛相龍指著自己的眉心:「往這邊開槍,讓我死得痛快一點!如果你真有種,剛剛就該拿這把槍對付那些狗雜碎!」
許川達緊咬著牙,喉頭發出咕嚕的聲音。「可惡呀……為什麼你……」他的意志終於崩潰了,雙手垂了下來。「為什麼你會在這兒?」他雙膝一軟,頹然跌坐地上,雙眼無神地喃喃著:「為什麼……」
葛相龍掩著面嘆息。他實在不忍看許川達這種失魂落魄的模樣。「如果你真要殺我,剛剛就不會救我。你讓貓頭仔他們衝進暗房,我就死定了。」
「聽那手機的鈴聲,我知道是你。」許川達哀哀望著地上的煙屁股,低聲說:「我終究逃不過老天爺的眼睛,人家說老天有眼,這句話是真的。好了,既然被你發現真相,你想怎麼處置我,我沒有怨言。」
「處置你?怎麼處置你?」葛相龍看著地上的他說:「我幹嘛處置你?」
「就是……看要把我逮捕還是怎樣,你不懂嗎?剛剛你都聽到了,我就是那個陷害你的人,你是個刑警,難道不想抓我?而且,我這麼對你,你難道不……不恨我?」
「恨?」葛相龍搖搖頭,「你知道嗎?『恨』這個字,在你我之間不會出現。頂多,我只覺得你傻,如此而已。」
許川達抬起頭,一臉困惑。
「枉費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你忘了我的臭脾氣嗎?」葛相龍露出淡淡的笑:「我這人是越受打擊,腰桿挺得越直,逼急了,什麼都可以豁出去。他們這麼做,毀掉的只是我刑警的身份,卻無法毀掉我這個人,只要我還剩一口氣在,我不會讓他們好過。」他停了一下,「只是,沒想到你竟會這麼做,我很失望,而且你平白壞了蘇小姐的名節,她太無辜了。」
許川達羞愧地垂下頭。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川達,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抬頭。」葛相龍說:「你還認我是兄弟嗎?」
「當然!」許川達抬起頭激動地說。
「那好,你還記得眷村父老教我們的道理吧?大丈夫敢做敢當,犯了錯,就該拿出勇氣面對!假如你真的還當我是兄弟,答應我,幫我揪出躲在那一票小丑背後的魔頭,行嗎?」
許川達雙眼晶潤,點點頭。「該怎麼做?」
「將計就計。」葛相龍說。他朝許川達伸出右手。「起來吧,告訴你我的計劃。」
許川達遲疑一下,也伸出手。感動莫名。他發現,那掌心的溫暖,依舊。
※
雖然努力裝出平淡的表情,那雙閃爍的眼眸仍洩露了蘇紅茜內心的不安。
其實不能怪停車場管理員的心思細密或有過人的敏銳觀察力,在這麼一個寒風刺骨、接近午夜的時分,一個臉色煞白的弱女子突然出現在偌大的停車場門口,且詢問頂樓停車位的問題,任誰都要起疑。
「妳說,最上層還有沒有停車位?」洛陽停車場的入口崗哨裡,值夜班的臨時工揉著疲勞的眼睛說。
「是的。」
「當然有啊。」管理員並不需要去看監視器螢幕,他知道這時候停車場空得很。「其實低樓層還有很多空位,妳不需要開到那麼上面去。」
「謝謝。」蘇紅茜抓著風衣的領口說。
管理員上下打量眼前這位神秘兮兮的美麗女郎,覺得有點面熟。「奇怪,這位小姐好像在哪見過……是電影明星嗎?」他望著那襲黑色風衣迎風翻飛,看著女郎離去的背影,感到十分困惑。「她打算停車,那她的車呢?」
很快地,一陣汽車引擎的呼嘯聲響起,消解了他的困惑。洛陽停車場對街的街角亮起一對耀眼的燈光,遠遠地,粉紅色的小車朝停車場入口駛來。管理員升起柵欄讓車子通過,在車身掠過崗哨時他仔細察看,在駕駛座上扶著方向盤的正是剛才那位小姐。
「嗯,獨自一人?」
管理員有點訝異,原本他一度懷疑這位古怪的小姐可能是幫開車的男伴詢問,打算把車開到頂樓,然後藉著隱密的空間,玩起「車床族」的性愛遊戲,看來他是完全誤會了。
哪能怪我想歪呢?管理員想,現在經濟環境不佳,許多男女為了省下開房間的錢,直接把停車場當賓館,自己的車當房間,椅子當床,就這麼大膽地搞起來,而且大都選在這個時段,這位小姐孤單一人,才教人覺得奇怪呢!唉,算了,還是聽我的廣播吧。
他把夾克的拉鍊拉高到脖子以上,在兩邊耳朵塞上耳機,然後縮在竹椅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抓著方向盤的手竟然微微發抖,蘇紅茜猛吸一口氣,試著讓自己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但她發覺很難。停車場彎曲的車道像田螺的殼紋一樣直往頂樓攀升,管理員說得沒錯,每一層幾乎沒停多少車,她清楚聽見車胎與路面摩擦迴盪在空曠停車場裡的巨大聲響,心頭懸著某種恐怖的感覺。
「別怕,不要怕。」
她緊盯著被昏暗燈光染成灰綠的擋風玻璃,一邊鼓舞著自己,一邊讓自己分心。車窗外,光影跳躍之間,停歇的車輛像一方方墳墓那樣錯落地站著,那安靜冰冷的車身沒有了動力就像失去生命,失去生命彷彿便會招來「不乾淨的東西」一般,陰暗的車廂裡恍惚棲著什麼似的,她盡量不去看,甚至連眼角也不敢去亂瞥。她看著前方,看著車前大燈投射的那個橢圓形區域,謹慎地操控車子,小心不出任何差錯。
車子是向一位大學死黨借來的,千萬不能有閃失吶,她想。沒想到丈夫失蹤之後,自己開車的場合反而多起來了,上次是幫葛相龍開,這次是為了自己。「不知道葛相龍怎麼了?」她想起下午撥電話給他打算徵詢他的意見,那端只響了幾聲便中斷訊號,頗不尋常。
「不行,我是怎麼了?現在還想這些幹什麼啊?」她狠咬下唇警惕自己。
就快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想到即將與那陌生的女人見面,心頭便滾燙起來。她不知道在頂樓等著她的究竟是誰,即使那人心懷不軌,她也管不了這麼多,此刻的她只想儘早結束提心吊膽的日子,「就算是個死亡之約,我也不怕」,她對自己這麼說,如果能夠得知丈夫任何訊息,她做鬼也甘願。
車子終於「嘎」一聲停下,頂樓到了。她將車子熄火,四周立即恢復死寂。
「接下來呢?」她呆坐在駕駛座上,緊張地朝停車場張望,發現燈光黯淡的場地裡,只停著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本田,另一輛則是純白色的寶馬。除了這一黑一白,沒有其他車子。「那個女人,坐在車上嗎?」她望著那兩輛車,遲疑著。
鼓起勇氣,她慢慢打開車門下車。下車之後,她站在車門邊,觀望著數十尺之遙的本田與寶馬,不知該往哪輛車走去。
她看看錶,十一點五十八分,對方還沒出現,她突然擔心這是不是一個惡作劇,萬一真的有人故意捉弄她,那……
這時,她的手機忽然大響,讓她冷不防嚇了一跳。
〈這種時候,會是誰?〉
她把手機靠在耳旁。「喂?」
「妳來了。」
蘇紅茜聽出是那女人的聲音。「是妳?!」她望著頭上的監視器,焦急地說:「我已經到了頂樓,妳在哪裡?」
「在妳的附近。」
「我看不見妳。」蘇紅茜恐懼地看著四周。
「現在,往妳的右手邊走。」
右手邊?她往右邊看,遠處有一扇門。
「看到門了吧?快,去把門打開。」
蘇紅茜帶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遵照女人的指示往門那邊走。到了門前,她發現門把上有一副被撬開的卡式鎖頭。
「動作快!」女人凶惡地號令著,蘇紅茜慌張地握住門把,用力轉一下,門發出厚重的嗚咽聲開了。
門後,是一道鐵梯,通往陰暗的最頂層。
「很好,現在爬上梯子。」
「爬……爬上梯子?」蘇紅茜望著漆黑的鐵梯,驚叫著。
「快照做,別囉唆!」
蘇紅茜咬緊牙關,將長風衣底下一排鈕扣解開,然後往那鏽蝕的梯子跨出第一步。
※上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3)
※下一篇:《紅樓餓魘》第五章 餓魔(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