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淫婦。
或者該這麼說,她因為違背了禮教社會關於婦德的種種規範,而被冠上淫婦的名。
她住在,喔不,被監禁在一庭院深深、牆面覆滿蛛網與萬年藤葛的大宅之內,孤獨寂寞,無人聞問,除了定期在那批閹人的嚴密監視之下能夠上御醫處診治纏祟多年的耳疾而能稍微透口氣之外,其餘時間她總是被限制在她那張被蠹蟻蛀蝕,當年可說是萬人嚮往如今卻行將化為一堆木頭屑子的所謂羅床,只能在那上頭躺躺坐坐伸伸筋骨,百無聊賴的磨時光。
幸與不幸,她是這樣活了下來。她的姊妹們與她一樣被善良百姓施以各種悽慘的酷刑(包括那最恐怖專治淫婦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刑具,「馬鞍」),大部分挺不過而當場斃命,挺得過的則人不人鬼不鬼的苟活著,要說她們皆成了瘋子亦是可以的。所以她居然能存活下來該說是極幸運,那些劊子手在推她坐上「馬鞍」時,未知是疏忽或刻意,她發現鞍上那一根原該要插入她身體的木樁竟然忘了裝上,所以她在被遊街示眾的期間只受了一點皮肉傷,臨到衙門被下放入獄她那一張冶艷的臉顏仍然煥發著強健生命的光彩。
「你們何不乾脆殺了奴比較痛快?」
她曾以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無畏向那些酷吏們厲聲質問。那些陰冷的道德守護者笑而不答,像要遵守某個神秘旨意,凌辱她鞭笞她但就是不處決她,最後她被帶往一個古老荒圮的所在,也就是不見天日的這間宅院,被徹底的軟禁起來。
不知被軟禁多久。她暗暗數算窗外日夜的交替,再以眉筆劃記在舉目可見的衣飾綢緞上,然眉筆最後用鑿而所有布料的空白處皆被縫線狀的記號填滿了,她仍然待在這個死寂的監牢裡,也就放棄這無窮無盡的數算把日子無窮無盡的過下去了。
那麼,到底她這樣無可奈何地活了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沒人認真去計較當然也就無個確實精準的答案,但假如天帝突然要舉辦一個人壽競賽,她這個淫婦或能與遠古的彭祖分庭抗禮,此言當不假。
所以漫長的生命等於漫長的折磨。有時候她把吞吸了陽精而永保青春的美好肉體斜倚在那窗邊,見著窗外的花木隨四季榮枯,蝶花鳥雀追情逐愛與伴侶同生共死,不禁垂淚飲泣,偷偷喚叫著昔日好過的那些男人,但回應她的卻是無知的風聲,這使她堅強的意志逐漸潰散,「能不能找個男人給我?」,竟爾如斯不顧淫婦的尊嚴將慾望赤裸裸地在那些無慾的太監面前坦露,其結果,想當然又是一陣訕笑與斥罵。
到最後她甚至連性別也不堅持了,「能不能給我找個伴?是男是女都無妨!」這樣苦苦哀求著,可是當初以淫邪不貞入其罪的判官卻對她骨子裡的求饒無動於衷,反而要把她的淫蕩天性調校回來似的,把史上出現過的淫書都給搬到她的床前,誘使她春心難安。
「啊,怎都沒個良心人兒來看看奴呢?」她回想起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那些男人,曾經怎樣的嬌寵她寶愛她甚至願意為她拋妻棄子的,如今卻都不見了蹤影,「就是捎封信來也好,也好啊。」她終於傷心地哭倒在崩毀的羅床上。
沒人寫信給淫婦。
所以淫婦把她作為女人最原始的本能結合了作為一個人的原始群居渴望,心生一計,準備逃出這個慘絕人寰、隔除人性的無底黑獄,也就是在耳朵又莫名奇癢、閹人看守員奉命保證其生命延續的責任驅使必將此倖存的罪行樣本送往那位垂垂老矣的老御醫處診療的時候,把她差點生疏的技巧用出來,如此逃出生天。
「御醫大人,您瞧瞧奴這耳朵怎麼的真癢,癢死奴了。」她把嫣紅臉蛋湊近那張滿佈皺紋的老臉,把個小巧可愛的耳珠子轉向那付色瞇的眼睛,她知道身邊這個全身器官齊全的老冬烘早把心裡想的全透過那隻藉故把脈、但暗中把根中指淨往她柔嫩掌心摳搔的手說出了,所以她把聲音嗲緊,能擰出水似的,一個字一個字餵進那張咧開幾乎流涎的嘴巴。
「喔,讓我瞧瞧,哪裡癢。」這位不知更替了幾百世的御醫發覺婦人今日與平常特別不同,似乎騷勁全開了,於是把那手大膽的伸進了不該伸進的地方。
「呃,耳朵癢,可能係火氣生發,手三陰,胸內手,手三陽,手外頭,足三陽,頭外足,足三陰,足內腹……請把衣服掀起來……嗯,冰肌玉骨,好生引人……喔,這真真是……」
「大人,您這會兒是摸哪?」
「啊,失禮,我不……」
「何必曰不,來吧來吧別害臊……」
該說是天意抑或巧合,看管她的閹官拿著導尿竹管相偕方便去了。淫婦料理完精蟲上腦的老御醫從他痙攣的身體爬起來,奔出大門直闖外頭花花世界一路通行無阻直達那陌生街衢──
盡是怪物盤據的街衢。
活存了千百年封閉了千百年的女囚犯,這個被安上第一淫婦惡名的女人,站在廿一世紀車水馬龍的現代大都會,被眼前巨大的怪異的景象嚇傻了。
從未見過的怪奇物事在天邊在地上前後左右橫衝直闖,身著五顏六色異邦服飾的異邦男女騎著鐵甲戰馬或窩身一驚天嘶吼、尾部噴火、迅若霹靂的巨鐵盒子從她身邊穿行而過,更遠處鐵鑄樓宇則有閃爍妖光巨幅掛圖,畫中人物儼然妖靈降附,如血肉之軀幢幢竦動。
「我身在何處?」她驚恐地自顧張望。正喃喃自問,空中忽有碩大怪鳥呼嘯飛掠,教她駭得拔腿疾行,就躲進了一處高廊底下。
「請教各位兄臺,」她鼓起勇氣問一群坐在廊下麵攤歇息的百姓,「可知京城往哪走?」
「妳是說京華城?」答話者雙目瞠瞪對著她:「離這兒挺遠的,妳得到那邊等接駁巴士。」
不諳異邦人語的淫婦於是繼續漫無邊際的流浪。途中她聽到似有人不斷喚叫,近身一探,卻見男男女女手中盈握一金屬玩意兒,怒氣沖沖或眉開眼笑地對著那方物呼喊:「淫婦!妳這無恥的淫婦!」「嘿嘿,妳這淫婦,老地方見囉。」
她一時之間不知要逃走或上前攀交。眼見耳聞這些異邦人用激昂腔調配合豐富肢體動作對著空氣中某個看不見的對象吐出那個以她為代表的,足以致死的名詞,她怕衙門裡的那些差爺聽見了又要逮人,不免且走且觀望,但出乎她意料的,沒有差爺,沒有,這異邦似已將「淫婦」納入尋常語,童叟得而吟之誦之,無有招災肇禍之虞。
這麼一來,她這老前輩自然又把骨子裡的騷辣氣提了上來,「怎麼人人嘴邊愛煞這詞兒,莫非天要助我?」──她那積攢多年的鬱悶霎時煙消雲散,越看這異域的一切越發可愛。
「妳可知道妳就像個淫婦。」一個男人斯文地當街說著。她急急上前,把柔荑往那寬厚的腰背一靠,嬌聲說:「阿哥你在喚我?」
那男人回頭瞪了她一眼,說一句「笑耶」。於是她便依著媚笑了,怎知那男人像見了鬼似的面露嫌惡,掩鼻走逃。
「有眼不識泰山的東西。」她暗罵。
後又有男人曖昧地說著:「淫婦,我好想妳。」她又把握機會,這次把整付身子擠將過去:「親哥哥愛淫婦奴便是淫婦。」
「哈,妳是淫婦?」男人撫肚而笑:「那我就是豬哥亮!」
就這樣,剛見到一線曙光的她頻頻吃了閉門羹以後,心灰意冷,在街頭歌哭了起來。
「嗟夫!果如小兒口語淫婦淫婦,竟無人識淫婦!」
她隨意抓住幾個路人,問他們可有淫婦匯聚之處。「尋我姐妹們去。」負氣地說。卻總是嘻皮笑臉的,伸手遙指門前燈火明燦、門內烏漆闃暗,如三叉角之黑心店。「欺我生,就要坑害我麼!」她忽焉感到一陣心寒,「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處」,自怨自艾,無以復加。
而就在黑夜來臨,最頹喪的時候,行經一處空屋的她,忽然間覺得自己的裙擺被什麼勾住了。低頭一看,是隻手。
那髒污的手連著一個髒污的浪人,正把他髒污的臉孔從地上抬起來,覷著她。
「何人?!」她慌慌地退後一步。
「同國之人。」那潦倒的漢子從地上爬起來,笑著說:「妳也逃出來了。」
她打量著陌生人,問:「真是同國之人,為何流落此地?」
「必定與妳一樣,耐不住寂寞,所以出來闖闖。」男子說:「人稱『君子』是為在下,請多指教。」
「如何認得奴了?」
男子指指自己身上衣的綿密標記,再指指她的。
「善哉。」她稍稍卸除心防,於是便問:「君子兄,可知此時此地?」
「中華民國,台北。」
「又為何此地人皆喜言『淫婦』?」她斟酌著,終於承認:「這可是奴的名號。」
「哈哈哈。」男子仰天大笑:「原來是妳。」
「請指點一二。」
「我來這裡也有一段時間了,對此地風俗也有了一番理解。」男子從地上拾起一紙,對著她說:「這叫報紙,專載當日之事,請看這段文字。」
淫婦就照著讀唸了。「部長夫人,罵人淫婦?」
「然也。所以上行下效,淫婦忽成流行語,專用於口頭指稱,一字而多義。本地人用它辱罵不貞之婦,卻也用它取悅多情女,唉,真羨慕妳這名號。」
「既然如此,我怎的連一封信也沒?」
「看見那些本地人手上拿的?那叫手機。還有一種固定式的叫電話機,可助人隔空交談,無遠弗屆。此物搭配腔調聲量,更可予對方較諸紙本更直接更強烈的情緒感受。是故這報紙上該位夫人便是善用此物,讓淫婦一詞達致最大效用,據聞受話的女子因此大受打擊,一狀告上衙門了。」
「原來如此。」那姣好的臉蛋不禁蒙上輕愁。
「但妳比我幸運多了。」
「兄何以見得?」
忽然,那雙慈藹的眼神充滿哀傷,淫婦看見君子的表情由平靜無痕的湖水轉變成波濤洶湧的怒海,她聽到他這麼說:
「我倆俱是塵封古物矣。但妳活在時人的話語中,我卻徒然埋身累牘的經典文書與虛偽的交際辭令裡。試問:誰視我君子?誰又識我君子?君子,本地人之異類,而難存活於小人猖獗得志的亂世,我又何苦空守這酸臭皮囊,做阿傻?」
「君子兄……」
「所以就讓妳淫婦來成全我吧!」
地動天驚,猝然一陣電光石火,沖天的節慶煙火短暫地照亮了荒涼破敗的空屋。
而就在君子趴在自己身上如野獸喘息規律地起伏抽動的時候,淫婦,這個悲劇性的女子,茫然地仰望遠方那道雷射光束劃破黑色的夜空,如夢似幻地打出了幾個斗大的、燦爛的異邦文字:
HAPPY NEW Y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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