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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琪專訪實錄

2007-04-03 15:30迴響:0點閱:7714

三年來,高鐵董事長殷琪首度接受媒體採訪,談論高鐵。在信義路台灣高鐵大樓的諾大辦公室裡,訪談一開始,直接觸及高鐵更換系統、籌資困難、政黨表態等爭議性問題,她言語精準、回應也犀利;等到談及信仰,整個人柔軟下來,並且謙遜;最後的拍照時,展露她一貫略帶靦腆的笑容。

:一九九九年,最大的事情就是高鐵違約,更換歐商系統改成日商系統,在二○○四年的時候,被判賠了二一億。現在看起來金額不多,但是當時對大家的衝擊是,感到不確定,即使到今天,大家對於高鐵將許多不同系統與規格的東西混合在一起感到疑慮,你怎麼看這個說法?

:這其實是對高鐵最大的誤解。基本上,我們不是一夕之間就改變這個系統。全世界只有三個國家自己擁有高速鐵路的技術,就是德國、法國、日本。日本的新幹線是最新加入國際的市場,德法結盟形成Eurotrain,所以就只有兩個系統可供選擇。我們協商談判了兩年多的時間,最後決定更換這個系統,其實是高鐵董事會最後的決策,所以沒有一夕之間決定。

所謂混合性系統的說法,基本上我覺得是一些廠商,為了自己的商務利益,在過程中得不到某些東西,而釋放出去的印象,形成衝擊。高鐵土建工程的規範,也是當初和交通部簽訂合約的規範。我們是先進行土建工程,後來才決定使用日本系統。現在高鐵的核心系統,包括車身與裡面的機電,全部就是日本系統,沒有所謂的混合系統。

:當初董事會決定更換日本系統的原因是什麼?有人說是外交的原因或是政治的原因?

:沒有外交的原因,也沒有政治的原因,基本是就是商業的考慮。很多原因沒辦法和媒體說明,因為有保密協定。考慮的因素當然包括價格、規範,哪些東西是符合需求?哪些東西是不符合?最後的挑選,就是整體的商務性考量。

:當高鐵越接近完成的時候,最大的困難是籌資。二○○五年的時候,宣佈延後通車一年,和二十五家的銀行聯貸資金,也快用完,又要重新募資

:資金,從高鐵開始沒多久,就一直是很大的壓力。在高鐵興建的過程,跨了十年,我們面臨很多的變化。十年內,除了政治的改變,產業的改變非常大,包含景氣。

景氣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不是那麼的好。在高鐵一開始的時候,從籌組聯盟到成立公司,那是台灣景氣的高峰。之後,一路下來就往下走。有一段時間大家都去投資非本業,然後經歷一段時間大家都回去顧本業,對業外的投資越趨保守,所以籌資一直是很辛苦。

加上政治的因素,一路上外面有很多的爭議。高鐵是雪山隧道之外,最大的一個工程,大家把很多的注意力就放在這裡,更何況它是一個這麼大的BOT案。基本上,負面的消息對我們募集資金非常困難。不只在○五年,一路走來,這個困難度一直都存在。

:從政黨的環境改變、工程發包牽涉利益、還有國際與本土標準的落差、到後來的籌資,其實都很複雜,對你最困難的是什麼?

:恩,不是我沒有記憶力,是我的個性本身,事情過了,我就忘了。我不會去執著某一段過程,過了就過了,我不會記很多東西。

因為那很麻煩,記很多東西就沒辦法往前走。每一個階段都有特別辛苦的地方,怎麼樣讓大家往前走,就是我唯一的工作。

:很多人說你看盡世間冷暖,例如當初五大家族投資比例達到規定不得低於投資比例二五%之後,就不再繼續增資,或是募資過程中,必須找錢,找錢過程中,對人性的體會很深?

:對人生體會不深,就有點白活了。那當然是這樣。我都不覺得那是負面,自己本身在過程中必然會成長。我覺得那是必然的。

:就是面臨這些現實是必然的?

:那是自然的。

:高鐵引起很大的爭議,也有政黨競爭的因素,你如何看?

:高鐵BOT是政府的政策,政府在BOT簽約的過程中,扮演兩種角色,一種角色是監督者,另一種角色是夥伴。台灣的社會本來對於政府扮演這樣的角色,本來就不熟悉。

民間企業和政府合作這件事,大家只有想到官商勾結,沒有別的。對政府而言,它既要當監督者又要當夥伴,它也是需要學習的。

一路走來,高鐵局和我們在角色扮演上,做得不錯,剛開始有些憋扭,外界當然有各種的質疑。政治的因素在這中間絕對扮演了非常大的角色,因為台灣是第一次政黨輪替,加上我當初是支持陳水扁先生。

這些因素就像一把一把的火就持續地燒,在興建的過程中,一直是佔很大的影響。對我們而言,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對台灣所有企業界、對所有在裡面扮演角色的人都是學習的過程。

:這件事的兩個層次是,董事長個人的政治立場可能會影響外界對這個企業的想法,以及董事長這麼樣清楚地表態,現在想起來,覺得是好的嗎?

:我從來不後悔我做過什麼事,因為它已經產生了嘛!只是說,我們這個社會是在一個新興民主的社會情況下,可能還不太能夠接受。

我們都認為我們很自由,其實我們是不太能夠接受接受這樣的自由,個人和企業分離不出來,報復性是很直接了當。對於支持某一個政黨、某一個人,一個企業主出來做這樣的表態,這個社會其實是不太能接受的。

:其實很多產業,如金融、高鐵或是公共工程,特別和政府直接相關,你覺得企業與政府相處的分寸或方式是什麼?

:這個我覺得大家都還在摸索。因為企業和政府是社會整體一部份,也要看社會對於企業和政府角色的期望,以及根深蒂固的成見,中國人過去傳統的思惟,基本上對商人是不信任,是要看整體社會,不只是政府和企業的互動,社會對企業是沒有信任的。其實,我們滿兩極化的,當然媒體在這當中扮演了角色。

:我看到民航局的一份資料,十年來,國內航空的人數幾乎銳減一半,從一千八百萬掉到九百五十萬,這些人其實是搭乘高鐵的主力。或是許中產階級的外移,導致市場需求的縮減,你怎麼看未來高鐵營運?

:因為高鐵的營運導致沒有航空的市場,這是不對的。航空的市場在幾年前就沒有了。過去就是北高航線,台中不是主軸。因為許多產業外移,所以乘客消失了。但你不要忘了有新的需求,就是南科、中科、竹科之間的連結,這本來就不是航空市場主力。基本的載客量並沒有需求下降,只是地點和目的是不同的。過去沒有周休二日,現在高鐵行銷的模式是會改變的。這個市場是有的,還有一種被刺激出來的需求,未來是會有的。

:高鐵一年應該要載客八百萬到一千萬人次,才會有合理的利潤。剛剛你提到有商務客以及周休二日的旅客,現在的票價對商務客可能還好,是不是對旅遊的旅客來說,價格比較高,不容易刺激需求?

:很簡單來說,營運成本、利息、折舊,全部算在裡面,我開到六十班,載客量七十%,這就是我們要達到損益平衡。
Q:你覺得要達到這樣的目標,容易嗎?

:就是行銷。一個是市場本身就存在的,一個是如何增加我們的班次。這又是另一個整合。最近我看到每天的數字,其實是很有信心。它確實是一個很方便的交通工具。我們有一個模型可以計算,高鐵系統在台灣的營運是絕對有信心。當然經營任何的事業,會面臨不同的瓶頸或困難,打開新市場的過程中,需要努力,但都可以達到目的。

:從春節到現在,有許多的抱怨,為什麼?

:一開始就是因為票務系統。它本身是有些問題存在,花了很多時間解決。一個新的交通運輸系統開始運作,它包括維護車站、設備、列車、服務系統,剛剛開始營運一定會像嬰兒開始長牙,有一段痛苦的時間。再怎麼演練,你上線就是不一樣,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

:大家印象很深的六個車站的設計,你們的要求與想像是什麼?

:我個人一直覺得公共建築物,功能性是很重要。車站設計的顧問給我一個基本的標準,就像香港機場與香港捷運有一定的功能。建築師都是尋找台灣的建築師,他們有這樣的水準。我們是引介了國外的顧問公司來作,鼓勵建築師把當地的元素考量進去。

我們要求的其實是「簡單」,在一個公共空間中,不希望有很多複雜的東西,人本身每天都在那裡穿越,人本身就夠複雜。它要明亮、安全、動線要好,越簡單的東西越難做。

基本上專業團隊都有一定的看法。我們可能受到香港機場的影響,全世界公共的新運輸,都是在乾淨、直線條這樣的調性上,。

:高鐵對台灣交通史上,有一個劃時代的歷史位置,你怎麼看殷琪、高鐵和歷史的位置連結一起?

:高鐵應該去殷琪化。對企業來說不公平,也是不正確的。高鐵不是我的想法,它早就規劃好,我們只是一個投標的團隊,很有幸拿到這個專案,把它執行完成。劉銘傳的時代不一樣,他是自己做出來。我聽到這樣的說法會全身發麻,我還沒有要去作古,也擔當不起,也不是我作這件事情想要的東西,而是對所有人的認同。

什麼東西是有意義的是見仁見智,跟著時代也會有不同的詮釋,也有人覺得不應該有高速鐵路。對我的意義就是有這個機會和這一群人工作。

:最近我一方面看完十年的高鐵新聞檔案,同時閱讀你和聖嚴法師合出的新書,感受兩個很不同的你。一個是企業家有她經營的壓力和挑戰,非常入世,周旋在複雜的事物之間,另一個你呈現了很安靜、很內心的世界。面對複雜的世界,信仰給你很大的正向的力量嗎?

:對我來講,那是一體的東西。對我來講,我是佛門弟子,意思是說我相信這個哲理,我是在學習佛教的哲理。那一本書是三年來問問題的過程,我的工作和信仰是一體的。人有信仰是非常好的。人為什麼存在?如果沒有這樣的討論空間,其他的事沒有太大的意義,佛教本身可以給我一些答案。

我在每天工作的過程中,信仰也變成了一個核心價值。它不是出世入世的問題,而是我能不能符合這個標準。

:你的工作也是修行一部份嗎?

A:我不敢那麼說,很多人以為修行就是打坐入定。它就是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份,不管我今天扮演的角色是母親、是子女、是學生、是企業主或高鐵的董事長,它是我最基本的一部份。

:最後,也是最基本的問題,你從小就問人為什麼存在?活著意義是什麼?到了今天,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

A:還在找答案! 繼續研究中.

:聖嚴送了你兩句話「萬丈紅塵心不染、空谷無人水自流」,書中你沒有回應?

:那一天我正要走的時候,他送了我這兩句話。講了之後,因為我聽不懂,所以潘瑄小姐抄下來給我,因為我的國文程度實在是很差,我大概能體會,後來又回來請教同事。

他描述了我自己的心境,「有我、無我」都沒有怎樣;但也是一種提醒,即使知道,人常常忘記。我把它印得大大的,貼在刷牙的鏡子上面。這個提醒是,我們要了解,有我無我,這個世界還是會運作,人是很渺小。

所以我們每天一直執著我的存在,我今天好不好?是不是很愉快?是不是得到我所要的東西?執著於這些,就很容易迷失。另一方面,心不隨境轉,就能處理事情。

:你覺得在高鐵十年的過程中,你的領導力是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A:是Coordinator。讓不同的人在同一條船上生存。當初邀請許多國外專業的人參與這個專案,大家的疑惑是台灣是新興民主國家、會有民意代表,本身是家族企業,無法像國際一樣標準的執行。我說,我做一個傘,我就是這些專業人士的傘,無論外面如何,你們就是在這傘裡面。雨下得大一點,有時傘裡破個洞,需要別人來補,但終究我是有做到這個承諾。(本文同步刊載於天下雜誌36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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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heers2000/archive/2007/04/03/156873.html
2007-04-03 15:30作者:吳琬瑜分類:First 話題人物迴響:0點閱:7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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